《平话》
福州的夏天,总有一些地方,能让人暂时忘记城市的炎热。乌龙江中的金山寺,便是其中一个。和福州那些占地宽广、殿宇森严的寺庙不同,金山寺立在江中的一方小岛上,面积不大,建筑也不高,却因为四面环水,显得格外安静。它没有喧闹的街市,也没有高大的佛像,只有江水、古树、香火和一座座旧建筑,在乌龙江上安安静静地过着自己的日子。
下午三点,天气闷热,低低的云压在江面上。坐上渡船,船夫用湿毛巾搭在头上,慢慢划向江心。船底划过水面,江水泛起细碎的波纹,岸边的房屋和树木倒映在水中,被船桨轻轻划开,又重新聚在一起。离金山寺越来越近,红墙青瓦渐渐清晰起来,榕树和香樟从屋檐后探出枝叶,石塔藏在树影中,只露出尖尖的塔顶。船靠岸后,沿着台阶走上去,便到了金山寺的山门。这里没有大寺庙那种开阔的气势,反而像走进一段藏在江水里的旧时光。
寺院很小,在几百平方米的地方,天后宫、石塔、大慈楼和几间厢房错落相连。刚进门,迎面便是天后宫,妈祖像安静地坐在殿中。老人们三三两两坐在门前,有的叠着纸元宝,有的烧香祈愿,偶尔抬头和经过的人说上几句话。香火从香炉里慢慢升起,在空气中散开,给这座小小的寺院添了几分烟火气。没有僧人,也没有喧闹的仪式,但这里的香火从未真正断过。人们来到这里,烧一炷香,拜一拜,许下自己的心愿,然后乘船离开。寺院很小,容纳的却是许多普通人的愿望。
寺里的建筑都有自己的故事。左边的厢房叫“怡怡斋”,明代抗倭名将张经曾在这里读书;右边的“借借室”,据说是林龙江著书的地方。因为当年的桌椅都是向附近村民借来的,所以取名“借借室”。门上的那副对联写得很有意思:“山川寄迹原非我,天地为庐亦借人。”短短两句话,也许正是这座寺庙最合适的注脚。它本来就不属于喧闹的城市,像一块被江水托住的石头,任凭风吹雨打,安静地留在这里。
金山寺的树也很有来头。相传寺里有一株香樟,是明代状元翁正春所植。如今树冠已经长得很大,枝叶在夏日里铺展开来,给院子投下一片浓荫。树枝上挂满了红色丝带,那些细小的红色,寄托着人们对平安、幸福和团圆的愿望。另一株古榕已经不在,只剩下一株老树还守着这座寺院。树老了,寺也老了,可夏天来了,它依然在这里伸展枝叶,听江水日夜流过。
金山寺最特别的,还是那座石塔。相传宋代时,乌龙江中有一块小石埠,即使涨潮也不会被淹没,人们便在石山上用花岗岩建了一座实心塔,高约七米,最初是为了给江上的船只指路。后来塔旁慢慢建起庵堂,逐渐形成了今天金山寺的格局。几百年来,江水涨落,寺院也经历过毁坏和重建。到了民国时期,金山寺重新修建,后来又经过多次整修,才有了今天的模样。关于它究竟始建于哪一个朝代,史料并没有给出十分明确的答案。但或许也正因为如此,这座小寺更像一段没有写完的历史,留在江心,随着水流慢慢讲述。
说到金山寺,人们总会想到“水漫金山”的故事。白娘子与法海的传说流传已久,镇江也有一座金山寺,于是人们很自然地把故事和眼前这座金山寺联系起来。至于白娘子到底有没有来过福州,故事里的水究竟漫的是哪座金山寺,其实没有必要较真。传说只是给古老的寺院增添了一点传奇色彩,而真正让金山寺留下来的,还是这片江水和一代代福州人的记忆。
在寺里走了一圈,天空已经慢慢暗了下来。夏日下午的乌龙江,说变天就变天,远处的黑云压过来,江风也突然大了起来。我们还困在江中的小岛上,眼看着一场暴雨就要落下。那一刻,望着四周的江水和低低的天空,忽然觉得“水漫金山”的故事似乎就在眼前,只不过这一次,没有白娘子,也没有法海,只有夏天的一场普通暴雨,和一座安静地站在江中的小寺。
金山寺的面积很小,坐船过江很快就能到,在里面逛一圈也花不了多少时间。不过,这里并不冷清。寺里一直有香火,平时总有老人和游客过来。大家来这里拜佛、看风景,或者只是坐着吹吹江风。只要花六块钱买张船票就能渡江,去这座古寺里转一转。
也许,这就是金山寺最动人的地方。它不宏大,也不喧闹,只是安静地浮在乌龙江上。风来了,它听着;雨来了,它等着;潮水涨了又退,它始终在那里。几百年的时间过去,城市越来越繁华,江岸越来越热闹,而金山寺依然守着自己的安静。炎炎夏日里,坐一趟渡船去江心,看一看古树,闻一闻香火,听一听江水,便会觉得,这座小小的金山寺,已经足够容下一个夏天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