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秀杰
罗源的书院,散在旧志的学宫里,像墨滴入纸,渗进去就不见了。文公、松亭、凤鸣、正音,如今只留下几个名字,在风里飘着。史笔多是这样轻描淡写——“曾在罗源教育史上占过一席之地”。
松亭、凤鸣、正音三座书院,旧志里极简。松亭书院,县境旧有,今废。凤鸣书院,历史上曾存在,详情无考。正音书院,或曾推官话,今亦无存。
我翻到那一页,停了一下。三行字,读过去用不了半分钟。可那三行字后面,是几代人的晨昏。有人在那里坐过,读过。纸上的字散了,院墙倒了,名字还在。忽然想起那年去城郊莲花山,路过一片刚翻过的菜地,土里露出半截青砖,砖面磨得光滑,没有字。是不是书院的旧物,谁也说不清。地还是那块地,种着菜,旁边住着人。
好在文公书院还有些踪迹。书院的前身叫“连茹斋”,是南宋绍兴年间黄执躬创办的家塾,原先只收黄氏子弟。南宋庆元三年(1197),黄棆邀朱熹来罗源,为《三黄世家宗传》作序,题写祠堂匾额。朱熹到罗源后,住在圣水寺东侧的连茹斋,脚跟还没落稳,便开堂讲学。黄姓后人于清道光年间将书院施予圣水寺,改作禅房,今成为圣水寺“书室清幽”一景。斋房里原有的读书声,已换成了木鱼声。
那时,小小的斋房里挤满了人。有个后生挤在门边,手里攥着一卷竹纸,纸边卷了毛。他怕挤进去墨会洒,就一直站在门槛外面,侧着耳朵听。朱熹讲“格物致知”“致知力行”,声音不大,但隔着门也能听见。那个后生把纸按在门框上,用指甲在纸背划了几个记号。后来那卷纸不知去了哪里,但那几个指甲印,记下了他听过的一堂课。窗外的风从南溪边过来,吹动几案上的书页,像要帮着翻一遍。
朱熹在罗源待了些时日,常与学子在寺外走动。他站在溪边,指着流水说,学问需循序渐进,急不得。在亭子里久坐,便指着松竹说,君子当如此松竹,守正不阿,立得住,不歪斜。那些话像种子,落进人心里。后来连茹斋改叫文公书院——“文公”乃朱子谥号。这一改,家塾便成了书院,此后也收别姓子弟。当年学子们在那里读经,也会给阶前的草木,带去几分书香吧。
圣水寺前有一副朱熹撰写的楹联“寻僧但觉云生脚;听法居然石点头”,后人写的书法还嵌在木匾上,像是在回应当年的琅琅书声。我伸手摸了摸那行字,指尖蹭过凹槽的边缘,木头的纹理是新的,但那几个字的轮廓还在。那天寺里没什么人,我一个人站在山门前。匾是新的,楹联是老的。更早时拓过几遍,但刻下去的笔画,不如那个挤在门边的后生用指甲在纸背划过的印记深。但朱子留下的楹联,还是让人听到了那道浸着理学的声音,从千年前的彼岸,飘到了眼前。
圣水寺的青砖黛瓦还在,山门还在。当年那些学子,每天从寺前石阶上走过,鞋底磨着石面,一步一阶。我蹲下去,摸了摸那道凹痕,石面冰凉,光滑得像被水反复洗过。一屐轻尘,脚步声是听不到了。
罗源的诸多书院里,文公书院算留存最久的了。松亭、凤鸣、正音,湮没得更早,连一块砖都没留下。史笔轻简。那些书院里坐过的人、翻过的书页、落过的灰尘,也都跟着散了。留下的那些名字,我想了很多。松亭,该是周围有松树吧。清晨推窗,一片松涛,翠绿。凤鸣,该是取“凤凰鸣矣,于彼高岗”的意趣。学子晨望远方田野,方知鸟鸣原来比书声先醒来。正音,从名字推测,该是明清时推广官话的专设之所。先生持着课本,一字一字纠正方言口音,让那些官音,在乡野间播撒。这些好听的名字,只留在纸页上,再提当年过去的规矩,多余。但罗源人偶尔念起它们,凭着一点零碎的想象,心里总会留下一点什么。
好在还有潮格书院。2018年夏,起步镇潮格村在董氏祖屋的基础上改建了这座书院。唐咸通年间,倪氏家族在此立过私塾;清嘉庆十五年,董氏家族在祖屋里办过家塾。断了多少代的书院读书声,重新续上了。
我周末去过一回。推开木门,门轴转动的响声厚实。院里那棵清代的老桂树还在,枝繁叶茂,秋来满院沁香。书屋陈设简单,几张原木书桌,一个木书架,架上诗词、历史、农技各有一些。那天正赶上亲子读书活动,孩子们围着一个年轻的志愿者老师读诗。老师读一句,他们跟一句。有个小女孩声音特别轻,像怕吵醒什么。旁边的小男孩声音大,压过了所有人。老师蹲下来,凑到小女孩耳边说,大声点,不怕。小女孩吸了一口气,再念时,声音亮了一点。阳光从木窗棂漏进来,照在书页上,纸页泛着暖光。偏屋里几个老人翻着农技书,偶尔低声交谈几句,脸上有笑意。
书院负责人说,这里作为文化驿站,不仅读书,还办书法展、民俗讲座、农技培训。后院墙上挂着村民写的毛笔字,笔法不算好,一笔一画却实在。天井石桌上摆着孩子们画的家乡,颜色亮得晃眼。我坐到窗边,桌面上没有一点灰尘。窗外是桂树,风过来,枝桠动了一下。当年连茹斋的窗台外,大概也是这样,清风过来,书页翻动,有人抬头看天色,有人低头继续读。那一刻忽然觉得,这年轻的书院,已接住了罗川书院的魂——不是要养出多少文人,而是给普通人留一个亲近知识的去处。那个声音亮了一点的小女孩,和当年那个挤在门槛外、用指甲在纸背划记号的后生,隔着八百多年,却坐在同一缕光里。
松亭、凤鸣、正音,都隐入草木了,文公书院只剩一块匾、一院青苔。潮格书院的桌上还放着没合上的书,窗台上洒满阳光。书院的样子一直在变,但读书的声音没变,罗源人从没放下过。旧志里的笔墨会淡,墙上的字会磨平,可只要有孩子在窗边翻开一本书,那缕墨香就还在。
从连茹斋到潮格书院,从檐下到窗台边,那缕墨香,一直在罗源的晨光里飘着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