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绿皮火车里的烟火

潘慧彬

假日里,我带着七十五岁的母亲,拉着大宝二宝,临时起意奔赴西安。原以为会是一场轻松惬意的旅行,奈何客流爆满,机票、动车票售罄,我们只抢到了绿皮火车硬座票,全程二十七小时。

出发前,一想到漫长枯燥的硬座旅程,一家人心里都隐隐发怵。可难得的假日、久违的远行,让我们毅然踏上这场未知的旅途。我们打车两小时赶往车站,暮色铺开,绿皮火车缓缓启动,一路向前,横跨三省,载着我们奔赴千里之外的城市。

旅途的前五个小时还算轻松。窗外风光流转,田野与村庄次第向后退去,孩子们新鲜感十足,一路说说笑笑。年迈的母亲靠在窗边,静静望着沿途风景,慢慢适应车厢里的节奏。可随着时间推移,久坐的疲惫层层叠加,我的腰渐渐酸胀僵硬。我忍不住暗自担忧:整整二十七小时的硬座煎熬,若是身体劳累过度,这场来之不易的旅行,怕是会留下不少遗憾。

我们不愿被动硬熬,学着在颠簸的旅途里自我调适。每到一站,便起身走动、舒展筋骨;有旅客下车、空出座位,就短暂躺下歇一歇;空闲时和邻座乘客闲谈唠嗑,消解路途枯燥;饭点前后,移步相对宽敞的餐区休整。漫长难熬的路途,就在这一次次细碎的调剂里,慢慢变得从容。

人们总向往高铁的飞速便捷,我却在这趟慢悠悠的绿皮火车上,细细阅尽最真实的人间烟火。

狭小的车厢,是世间百态真切的缩影。漫漫长路,藏着无数普通人的奔赴与生计。邻座的青年男子常年在外务工,忙到下午五点才收工,匆匆收拾行囊,赶去车站,搭乘晚上七点半的火车回乡。奔波劳碌许久,终于踏上归途的他满心欢喜。上车后,他泡一碗方便面,就着自带的萝卜干吃得津津有味。饭后,他兴致勃勃和我们说起抢票的经历,感慨自己运气好,候补捡漏买到车票。他眉眼弯弯,笑意融融,随身提着几颗圆润饱满的柚子,是特意带回家,留给家人的清甜心意。这份归家的期盼,朴素又滚烫。

对面座位上,坐着一位年轻的国企高管。他出差没有直达车票,便选这趟火车中转。纵然行程匆忙、路途遥远,他依旧心怀期许,早早做好规划,打算借着换乘的几小时,匆匆一睹古都长安的千年风华。

不远处的角落,一位大叔只买到站票。他随身带一只装修用的塑料桶,既能收纳杂物,累了又可以当凳子小憩。简陋的行囊里,装着普通人谋生的坚韧。还有一位中年旅人,一身轻装,久站之后体力不支,撑不住了便席地而坐,后来索性平躺在过道沉沉睡去,满身都是生活的疲惫。

我的两个孩子,起初还不停吐槽硬座难熬。可当他们亲眼看见车厢里来来往往、咬牙坚持的陌生人,看见每个人为归途、为生计、为前程默默奔波的模样,忽然安静下来,再也没有半句怨言。我想,他们已然懂得:能拥有安稳的座位、相伴的家人、从容的远行,已是平凡日子里莫大的幸运。

我忽然读懂一句话:烦躁困顿的时候,就去坐一趟长途火车。方寸车厢之中,有人千里归乡,有人奔赴前程,每一个平凡人,都在自己的生活里默默努力。回头再看自己从前纠结的烦恼、焦虑的困境,不过是人生长路里微不足道的小插曲。那些以为熬不住的漫长时光,挺过去,便是成长与收获。

哐当、哐当……车轮滚滚向前,载着满车厢烟火驶向远方。慢悠悠的绿皮火车,拂去浮躁,沉淀心境。二十七小时的颠簸旅途,谈不上舒适,却让我近距离撞见众生百态,读懂生活里的知足与温柔。

这一趟旅行,最美的从来不止远方的风景,更是沿途相逢的人间。坐绿皮火车,阅世事寻常,赏人间烟火,便是此行最大的收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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