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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家人的“补冬”

黄鹤权

翻日历,发现已至立冬时节。

福州的冬来得缓,前段时间秋天还赖着不走,忽然就在某夜之后,风变了性情。母亲在电话里说:“立冬来了,回来喝汤。”

上了年纪的人,日子是按节气过的——立春舂米粿,冬至搓汤圆,到了立冬时节,便是“补冬”。母亲总念叨那句老话:“一年补趟趟,不值补立冬。”我们这一辈原本不在意这些,可架不住她念,念得多了,习惯也养成了,不是信补,是信那一家人围坐的由头。

一进门,满屋子的香气。灶台上炖着灴糟羊肉,红糟红得发亮,掺着老姜与米酒在砂锅里咕嘟作响。这是闽菜独有的沉厚,羊肉慢慢煨到酥烂,舀一勺,连汤带肉,从喉咙一路暖到心窝。

母亲揭开另一个锅盖,里面是草根鸭。她洗净从乡下买来的草根,和番鸭同煮,汤色浊黄,捞去根块,剩一锅清香。她一边盛汤一边说:“冬天湿冷,喝这个,腿脚不酸。”我接过碗,低头喝了一口,甘甜里透着草药味,忽然懂了什么叫“应时而食”。

厨房里还有一道蒸锅正冒气,里面是七星肚。猪肚洗净,填进鸡蛋、莲子、蛏干,封口上笼蒸透。切开来,肚壁剔透,内馅还可见着蛏干与莲子,蘸着酱油吃,有淡淡的鲜。母亲说这是跟她外婆学的,“你小时候不爱吃猪肚,嫌味儿”。我夹了一筷子说:“现在觉得,是小时候不懂。”

席间又端上一大锅红鲟糯米饭,米粒被蒸得染了“金”。我剥开蟹腹,指尖沾了满蟹黄油亮,母亲递来一小碟酱油姜末。这顿饭,吃得不紧不慢,像把一整年的忙乱都泡进了汤里。

这顿饭让我记忆最深的,倒不是汤,是父亲从里屋端出的一个搪瓷盆,里面是一截截洗得光亮的甘蔗。他说:“立冬食蔗齿不痛。”我起初不当回事,啃了一截。那甘蔗真是清甜,嚼着嚼着,喉咙里那点燥气竟真的去了几分。母亲在旁帮腔:“你爸啊,年轻时帮人扛甘蔗,说立冬的蔗最养人。”父亲不接话,只慢慢咬他的甘蔗,咯吱咯吱,像把整个季节都嚼碎了咽下去。

灶间那盏暖黄的灯,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拢在一起,又分开。窗外的风是冷的,屋里的汤是热的,两下里隔着,等着这个冬天慢慢过。

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。那时物资拮据,“补冬”是桩隆重的要紧事。母亲说,她小时候,立冬节气前好几天,家里就开始省着蛋、攒着肉,就为立冬这一顿能见着荤腥。谁家宰一只鸡炖一锅汤,算是有排场了,街坊都听得到动静。如今日子富足了,鸡鸭鱼肉随时都能买,“补冬”却还是守着的,不为别的,就为这份古老的仪式感,提醒着你:到了这个节气,该好好吃一顿,好好待自己。

吃完饭,母亲要去收拾,我拦住她:“妈,我来。”她怔了一下,大概从我工作以后,她难得听见我说这话。我卷起袖子,把碗碟拢进水池。母亲坐在桌边,就着那盏灯,看着我刷锅,眼神很安静。

我背对着她说:“明年立冬,我回来给你炖一回。”她没答话,屋里静了一会儿,只听得到水声。过了半晌,她才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很轻,像怕惊着谁。

那截甘蔗的皮还搁在桌上,我一伸手,就够着了它——够着一整个冬天的开始。

窗外,风还冷着;屋里,火还温着。

老话讲“立冬补嘴空”,可这一碗汤下去,补的哪里只是嘴,补的是一家人在冬季里仍肯为彼此点起的那炉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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