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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福州台江走街串巷,常会撞见一些“有其名而无其实”的地名。吉祥山不见山,横山也早已没了山影。翻开《闽侯县志》,纸页间还留着“横山在嘉崇里,城南二里,西南为惠泽山”的旧载;可抬眼望去,昔日的冈阜丘陵早已被岁月与车马寸寸削平,化作坦荡的柏油马路与密匝的楼宇。唯有一条老“横街”,连同附近洋头口、铺前顶几个带着古意的地名,像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,散落在南台闹市的烟火里,替这座城市记着一笔远年的旧账。
很难想象,一千两百年前的横山,竟是一片烟岚苍翠的荒僻山林。
唐贞元末年的一个傍晚,南阳人张逢南游岭表,风尘仆仆地行至福唐横山铺。那时的横山虽扼守郊外驿道,四下里却林木幽深。恰逢一阵山雨初歇,暮色四合,雨洗过的山峦明润欲滴。张逢兴致忽起,扶杖信步寻幽,走入深林,见路旁小树掩映着一片百余步宽的芳草地,便索性解衣挂上枝头,枕着草香沉沉睡去。唐人李复言把这段奇遇写进了《续玄怪录》,也让“横山铺”三个字第一次落进历史的册页。从宋代派驻三名铺兵的江畔小驿,到明嘉靖年间移建吉祥山畔、衍生出“铺前顶”的街名,再到清雍正年间的重修公馆,这座小小驿铺迎送了千年的公文与行客。直到晚清道光以后,五口通商,闽江帆樯如林,南台一带骤然沸腾为工商重镇,古老的驿马蹄声才终于消歇在轮船的汽笛里。
驿道旁不只有行色匆匆的旅人,也曾住过避世的闲云野鹤。
明初洪武年间,横山尚存山林幽胜。隐士赵用弘、赵用方兄弟在此结庐,为草堂题名“林塘幽趣”。想来那是一处极清雅的院落,引得城中士大夫踏破门槛,兄弟二人干脆绘了一卷《林塘幽趣图》,任四方名公巨卿题咏。三百年后的崇祯末年,都御史林之蕃在赵氏后人手中展读此卷,仍忍不住提笔追慕:“高梧立衡门,翠幕张古荔。荷风香小塘,异卉明寒砌。”高大的梧桐立在柴门外,古荔枝树撑开浓绿的华盖,风过小塘,荷香浮动,远处则是绿无边际的平畴远峰。
那时的横山,一半是佛寺钟声与名士草堂,一半是白屋农田与春水绿畴。宋景祐元年建起的吉祥寺,在明代还是游人如织的名刹;嘉靖年间的地方官张祥鸢春日下乡,看到的仍是“棠憩云笼树,山行雨湿衣,青林烟火舞,稚子向日归”的村居画卷。只是城市生长的脚步向来不肯停歇。万历以后,炊烟渐密,农田日蹙;及至民国,连安民崎的青石台阶与吉祥山的山体也一并开筑成了新马路,宋代古刹几经易手,成了学堂,又成了银行。山林隐退了,市井登场了。
真正让横山血肉丰满起来的,是晚清巷陌里那群藏龙卧虎的草野奇人。
咸丰末至同治年间,十岁左右的少年林纾随家人住在横山。家境贫寒的早慧少年,每日穿行在稠密的木屋与石板巷弄间,亲眼见过几位隐于市井的武林高手。他们的故事没有飞檐走壁的玄虚,却透着一股老福州民间特有的硬气与温厚。
那时横山还立着纪念戚继光平倭的“竭忠坊”,牌坊左右池塘环绕。巷里住着个不肯吐露真姓名的汉子,人称“破钵”。一日,有个富家少年纵马疾驰过坊下,马头迎面撞上破钵胸口。破钵竟不闪避,双手铁钳般托住马前蹄向上一掀,硬生生将骏马逼退数步。其实马蹄铁已踢伤了他胸膛,他却面色如常。少年吃了瘪,几天后纠集一众江湖好手,下帖约破钵去南涧赴鸿门宴。破钵自知双拳难敌四手,便去南禅寺请出一位老僧助阵。赴宴那日,南涧酒席排开,首座上坐着个满头银发、气度森严的老妇人。酒过数巡,破钵依计托故家中急事先行脱身,众人正要阻拦,老僧笑着起身应承:“老衲替他献丑几招便是。”院中恰有一张可坐二十余人的大杉木长椅,底下支着八只粗木脚。老僧单手挟起长椅,如提灯草般置于场中,旋即纵身立于椅面,双足猛一顿地——八只木脚竟齐刷刷没入泥土!满座骇然,白发老妇与那少年面如土色,再不敢言比武之事。一场江湖风波,就这么消弭在无声的震慑里。
比起破钵的刚猛,做裁缝的“王老”则温和得像一块老棉布。王老名字已无人知晓,只留下一双奇特的手——十指蓄着五寸长的指甲,偏偏每日飞针走线,灵巧异常。他脾气极好,街坊欺侮从不还口,唯有一次天降大雨,天井里的米来不及收,他双手一抱,将一口三百斤重的大石臼稳稳搬进厅堂,邻里这才惊觉老人天生神力。隔壁有个叫小三的顽劣少年,偏想试探他的底线,趁着月明之夜,用木炭在王老门板上逼真地画了一把剪刀。次日清晨王老推门,恍惚间伸手去摘,五寸长的指甲撞上硬木,应声折断。老人凑近看清是炭笔画的假剪刀,非但没恼,反倒对着门板哑然失笑。那份一笑置之的宽仁,比举起三百斤石臼更见功夫。
最令少年林纾难忘的,大概要数卖菜老汉王趭。老人年逾古稀,微驼着背,满脸浓须,平日沉默寡言。林纾常去买他的菜充作午膳,得知老人身怀绝技,便缠着要拜师。王趭摇手说了番极通透的话:“小孩子家学这打人的玩意儿做什么?精于武艺的人多半心高气傲,遇上比你强的,自己必死;遇上不如你的,一失手又要打死别人。自己死,或是打死人,祸害都是一样的。”一番话断了少年的武侠梦,却道尽了真正的武德。
可这位不肯露相的卖菜翁,终究还是着了一回道。几个月后,王趭挑担走在横山道上,身后跟了个扛大杉木的汉子,走两步便拿木梢撞他后背,避开了又换木头顶撞,嘴里还嬉皮笑脸地说“生平就爱闹着玩”。接连受撞的王趭终于动了真火,猛一回身飞起一脚,将那连人带木的壮汉踢出一丈开外。不料那汉子翻身爬起,纳头便拜:“老师!我跟了您好些年,知道您有少林绝技不肯外传,今日特地使个激将法逼您出脚。这一腿的路数我已经学到了,多谢成全!”说罢扬长而去,只留七十多岁的老汉站在横山街头,对着空巷大呼“上当”。
百余年光阴弹指即过,少年林纾后来成了名动天下的林琴南,他在暮年写下这些童年见闻时,笔端想必还带着几分温热的笑意。
如今再过吉祥山、横街一带,车水马龙,霓虹闪烁。唐人的芳草地、明人的古荔荷塘、清人的牌坊石臼,连同那座不高的横山本身,都已彻底沉入城市的地层深处。好在文字有情,只要翻开那些泛黄的旧纸,我们似乎还能在某条老巷的转角,望见雨后扶杖的唐朝旅人,听见裁缝铺里断甲后的呵呵轻笑,或是撞见那个被踢出一丈远却满心欢喜的偷艺汉子,拍拍尘土,消失在榕城苍茫的暮色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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