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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物皆可糟

《平话》

古人写福州的酒,说“夜倾闽酒赤如丹”。青红酒滤去清液,坛底沉着的那层红曲酒渣,便是红糟。别的酿酒处或许将酒糟视作余物,福州人却把它接了过来,收进陶瓮里。在福州人的灶台上,红糟大约就如四川人的辣椒,寻常,却断不得。一勺红糟下锅,热油一激,漫屋子都是微醺的甜香,再寡淡或生猛的食材,到了这抹胭脂红里,都得服服帖帖地软下性子。

福州有句老话,叫“万物皆可糟”。老辈人常念叨的红糟菜,林林总总算下来,最出挑的有十二道。这十二道菜铺开来,其实就是福州人一年的光景。

年节里最压得住桌面的,自然是红糟肉。五花肉白花花地下锅,经红糟一腌一煮,出锅时已是赤红油亮,酒香顺着肉丝的纹理钻得极深。单吃未免丰腴过头,老福州的吃法,是拿刚出炉的酥脆光饼,或是白软的“夹肉包”把它夹住。面食吸走了多余的油脂,咬下去,只剩满口软烂与回甘。同在年节里抢手的还有红糟排骨,红亮亮地堆在白瓷盘里,透着股热闹的喜气,甜味与肉脂缠在一起,啃完了,连指尖沾着的那点糟香都让人舍不得洗去。

到了冬日,湿冷的空气往骨头缝里钻,这时候就该有锅灴糟羊。“灴”是福州话里的微火慢煨。羊肋肉焯净了,同姜末、红糟在铁锅里煸出香气,再倾入高汤与青红酒,盖上盖子,由着小火慢慢地咕嘟。羊肉原本的膻气,在漫长的焖煮里被酒糟一点点抚平,羊脂化开,汤色愈发浓酽。屋里有了这一锅热气,福州的冬天才算有了着落。

若是换个脾性,红糟也能生出几分冷艳,比如醉糟鸡。白斩鸡煮好晾凉,剁碎的红糟调上高度高粱酒,把鸡肉严严实实地封进坛子里,静置一天一夜。开盖时酒气扑鼻,鸡皮上染着一层薄薄的淡红。夹一块入口,凉丝丝的,骨酥肉嫩,红糟的醇厚压住了烈酒的锋芒,只留一点恰到好处的微醺在舌尖打转。

福州城守着闽江入海口,水产丰饶,江海里的鲜物遇上红糟,又是另一番光景。闽江边特有的小螃蜞,洗净了用黄酒、红糟和糖盐生腌,做成螃蜞酥,吃的时候连壳带肉嚼得嘎嘣作响;若是再费些工夫碾成螃蜞酱,拿来拌爽脆的海蜇皮,便是宴客时最利落的一道冷盘。寻常人家的晚饭桌上,更少不了红糟爆蚬子。小火把红糟炒出香,倒进吐净沙的蚬子猛火快颠,糟香裹紧了蚬肉刚渗出的汁水,就着这一盘,一碗白粥能喝出响动来。到了夜里,街边的夜宵摊支起炉灶,外地人炒螺大多借重麻辣,福州人却偏爱红糟爆田螺。捏起一颗凑到嘴边一嘬,先是温润的酒香探路,紧跟着才是螺肉的弹牙与鲜甜。

水产里的糟味,有市井的喧腾,也有席面上的体面。闽菜里有一道极见功夫的淡糟香螺片,大片香螺肉片得薄如蝉翼,滚水里一汆即起,趁热同煸香的蒜姜、香糟轻轻一拌。白玉似的螺片蜷曲舒展,只在边缘挂着一抹浅浅的殷红,看着像刚开的花,味道也是极克制的清雅。至于海鱼,红糟蒸海鳗讲究的是醇厚,海鳗拿白酒和盐略腌,铺上红糟汁上笼蒸透,酒气化尽了海鱼的腥重,筷子轻轻一拨,雪白的蒜瓣肉便散落开来。还有一道糟黄瓜鱼,福州话里亲昵地唤作“糟瓜”,不过是将寻常的黄花鱼用红糟腌透了,或煎或蒸,名字朴素,却是家家户户百吃不厌的妥帖滋味。

红糟的妙处,在于它不挑出身,既压得住江海的腥,也化得开山野的涩。开春时节,山里的春笋冒了尖,切作滚刀块做一道糟焖春笋,笋的清脆里便多了一层醇厚的酒意;山坡上的蕨菜带着股野性的微苦,拿红糟同炒,甜润的糟香一裹,苦涩退去,只剩一盘带着微醺的春绿。河海与山野,就这样被一勺红糟温和地拢在了一处。

有时候细想,福州人为什么这么恋着这一口红?大约是因为红糟的脾性,本就和这座城市过日子的方式相通。糯米与红曲在暗处相遇,不急不躁地发酵,把一切交给时间,时间到了,自然会还回来一坛醇厚的深红。

离家久了的人,乡愁往往落不到什么宏大的字眼上,倒常常是冰箱角落里那只玻璃罐。那是临行前长辈装满塞进行李的,红艳艳的一罐,沉甸甸地压着箱底。在异乡的傍晚拧开盖子,挖出一勺投进热锅,熟悉的酒香混着蒸汽腾起的那一刻,人好像也就顺着这缕气味,又回到了闽江边的屋檐下。十二道糟味,说到底是十二种记挂。只要舌尖上还认得这一口红,故乡便不算走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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