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培均
虽已入秋,但天气依旧带着一丝热气,短袖一直穿到十月,只是夜里的晚风,多了一层体感上的凉意。
一天傍晚,朋友拎来一袋百香果,说是老家捎来的,正当季。我捧着这金黄、鸡蛋大小的果子,犹豫不知如何下手。她便利落地挑出几个皱巴巴的,拿起水果刀剖开,顿时一阵香气袭来,似香蕉、似菠萝、似橙子、似柑橘、似荔枝,混杂了多种果香,还飘着丝丝缕缕的酸。
品相也有看头。对半剖开,瓤是金黄的,一颗颗黑籽裹在透亮的果汁里,密密麻麻挤着,像捣碎了的夕阳。拿小勺舀起,连籽一同送入口中,头一口便是酸,酸得人眼角一紧、眉头一皱。咽下去,甜味才慢吞吞跟上来,裹挟着香气,在腮帮子里萦绕,许久不散。籽是脆的,咬开发出一声“啵”,别有滋味。越尝越觉得初尝那口酸让人意犹未尽,还想再来。
于是又伸手去拿几个,却被朋友拦住,说:“不够熟,放几天,等果子起皱了才好吃。”乍一听我并不相信,毕竟别的水果,果皮一皱多半是蔫了、失了水分。便拿起一个表皮光润的青皮果剥开,果然汁少,果肉偏干。小心翼翼浅尝一口,酸、淡,还带着一股生涩气。好吧,百香果,要等起皱才算养熟。
再挑出皱果,刀尖刚划破果皮,香气就“嗡”地涌出来。寻常水果的香是清透、直白的,它不一样,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香气:菠萝的甜、柠檬的酸、香蕉的糯,末了还留一点番石榴与芒果的余味。很难说清它究竟是什么味道,仿佛万般果香,它都沾了一点。
查阅资料才知,一颗百香果可检出一百三十多种香气成分,比一般水果多出数倍,唤它“百香”,也算名副其实。而且这果子原本不叫百香果,它叫鸡蛋果,又叫西番莲。一个“番”字,暗含它的来路:据记载,1724年由福建华侨从海外引回,起初只当作观赏花草;直至20世纪中叶才作为果品食用,20世纪80年代之后,才在华南大面积种植。也就是说,它先做了两百多年供人观赏的花,后来才成舌尖鲜果。这般身世,让手中这枚果子多了几分厚重。
百香果的花,朝开暮落,花期通常只有一日。花朵白里透紫,形如缀着丝穗的小冠,花开一日便谢;花谢之后,青嫩小果慢慢膨大。我曾见闽南不少院墙之上,一棚百香果攀援生长,每日花开一朵、落一朵,青果由小到大悬垂藤蔓间,热闹,又安静。
秋天的水果,甜口居多,软润居多,一口便能讨得人欢喜的更多。百香果不算最好看,也不算最甜,性子甚至有些拧巴:要等,要放,要耐住第一口的酸。可这慢慢回甘、不肯刻意讨好人的滋味,偏偏格外让人上瘾。
夜深了,屋里还留着果香。余下几颗我放回桌上,不急着吃。等它们再皱一点,那甜,想必也更醇厚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