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牛山的记忆

周海山

这是一件很神奇的事。闽江从福州洪山桥那里流过的时候，西岸有一头牛卧着。

老福州人讲，古时有个渔夫在江边垂钓，钓到一条金锁，顺着锁链往上拉，锁尽处竟见一头金牛涌出。渔者急忙去挽，牛挣断绳索跑了，只留下一截二尺长的锁链。那头金牛沿闽江北驰，化作一座青山，便是金牛山。清代魏秀仁在《台江竹枝词》里还专门提及这事：“钓得金崎一金锁，不知锁尽有金牛？”

我认识金牛山，是从转车开始的。

那些年我回乡下老家，必得在洪山西客站落脚。候车厅里满眼是蛇皮袋和扁担，空气里混着汽油味和光饼的焦香。我从老家回来，车过洪山桥，远远看见那尊铜牛立在广场上，就知道福州到了。我要回去的时候，在铜牛前等车，看喷泉随音乐起落，看孩子在水幕前尖叫，心里盘算的却是下一班车几点开。那时候的金牛山公园，是福州少有的带音乐喷泉的去处，周末带孩子去观赏喷泉、在铜牛前排队拍照，是许多家庭的“固定节目”。

铜牛是公园开园那年立在那里的。它由中央美院教授陈科设计，精铜注雕，站立前冲，健硕有力。公园开放那天，一位在国外生活多年的老先生特意赶回来看它，站在牛前说，这牛姿态昂扬，看了以后，多少年都忘不了。这话我信。有些东西立在路边久了，就成了路标，成了一个人对一个地方的念想。

后来那一带慢慢静了。西客站迁去了闽侯县上街镇，赶路的人散了，广场上的喷泉也因设施老化被拆除，改成了亲水平台。再后来，地铁施工，铜牛被就近移到临时仓库，围挡一立就是好几年。我路过一次，看不见牛，只看见蓝色的铁皮和脚手架，心里空了一下。一座公园关上了门，像是把一段日子也顺手合上了。

去年冬天，金牛山公园恢复工程启动，铜牛重回故地。前些日子围挡拆了，入口广场重新打开。我赶过去，铜牛前已经围满了人，拍照的、摸牛腿的、给孩子念标牌上那段钓金锁旧事的。广场一侧，孩子们拽着安全绳往坡上爬，家长护在身侧，一位住在附近的妈妈守在坡地边，脸上是那种“往后遛娃有地方去了”的松弛。水池还在，雕像还在，只是四周比以前敞亮了些，添了坡地，添了躺椅，添了跑来跑去的孩子。

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。从前回乡下在这里转车，匆匆瞥一眼铜牛就赶着排队买票；如今地铁站出来就是广场，可以慢悠悠地走进去，看孩子在坡上爬，看老人在牛前站着发呆。赶路的人和散步的人，站在同一片地面上。中间隔着的，就是变迁本身。

金牛山还是那座山。传说里的牛沿江北驰，化作青山；现实里的牛在仓库里等了七年，又回到广场上。公园背后还连着福道，那条空中栈道早就成了福州人散步的日常去处，一路串起左海公园、梅峰山地公园、国光公园，走到金牛山公园这里，刚好歇个脚。

改造还没全部完工，公园正循着山体原有的肌理，把当年的韵味一点一点找回来。

我离开的时候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头牛。它还是那样站着，前冲的姿态，像随时要跑，又像哪儿也不去。渔夫钓起的金锁、魏秀仁的问句、候车厅里的光饼香、围挡后面空了几年的广场、今天拽着绳子往上爬的孩子，都在这牛跟前连成了一条线。

一条线，就是一座城的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