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晖玉
老家附近有处名为“缸窑”的小村庄,它是南屿高岐下属的自然村。带着些许好奇,周末独自进村寻迹,村子不大,红砖民房的样貌和周边乡野村居并无二致。沿着村中的小山坡缓步而行,脚下偶尔会踩到些许碎陶,粗砺的陶片三三两两嵌在泥土草丛间,若不是这散落坡间的古陶残片,大多路过的人可能都难以窥见这片土地上曾经燃烧过的窑火。
清代《侯官县乡土志》记载:“缸窑,约二百余户。是处有垓窑,能制粗垓缸钵,故名。”这个散落陶片的小山坡便是闽侯潭岐山陶窑址遗存。史料记载这处窑址是南屿地区现存唯一的以烧制缸、钵等产品而享有盛名的陶窑遗址,也是明清时期闽侯地区民间制陶业的珍贵见证。遥想当年,村庄里200多户人家,不少生计依托此处烧窑,取土、制坯、烧陶,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一排排载满齐整水缸的小木船,沿着溪源江溯流而上,顺着水路销往周边乡邑,小小的村落因制缸而得名,也因窑火而兴旺。
潭岐山陶窑址毗邻溪源江,原占地面积两万余平方米,至今仍留存一段五六十米长的龙窑窑基。龙窑依山势而建,主要生产缸、钵、瓮等日常器皿,考古人员曾在窑基周边发现5处陶器残片堆积层,层层叠叠,厚度约1至2米,采集到的陶片纹饰种类包括方格纹、条纹、螺旋纹等。寻访遗址时,与村中老人闲谈得知,曾经沿江的堤坝上随处可见烧窑废弃的残陶碎瓦,直到解放前,这里的窑火还不曾断绝。
“缸窑”这个地名,现在村里年轻一辈少有人知晓,可若是和故里乡亲提及旧时农家厨房里的大水缸、腌糟菜的陶瓮、酿青红酒的坛罐,便总能不自觉地与这座古窑产生联想,一门乡土手工产业的兴衰起落,本就是时代流转下的印记。
旧时,家家户户必备大水缸,缸体上宽下窄,内里素朴粗陶,外壁泛着温润棕褐色,厚重结实,耐得住常年盛水浸泡,放在院落里的是灭火的吉祥缸,放在灶房里的是烟火日常。犹记儿时,挑水满缸是每日头等要事,那时家里虽通自来水,但母亲为了省水费,也偏爱井水的清冽,不愿丢掉老习惯,依旧每天挑水。家里的一口大水缸,能盛三四担水。待我年岁稍长,这项农活便自然交到我手上,那时力气单薄,我挑不动,只能双手提着水桶一趟趟往返井边与水缸之间。儿时齐腰的大水缸在年少时的我眼里,是苦差事的标志。可这粗陶水缸,竟也藏着童年的趣味。我观察到,每逢天将下雨,缸壁便会提前渗出细密水珠,那是最为灵验的天气预报。粗陶无言,取之于地,连之于天,藏着人与自然最古朴的智慧。
旧时的窑火早已熄灭,只剩坡上棵棵龙眼老树,枝干遒劲,树上覆满蕨类。如今,村子里还有一条400多米长的缸窑路,把这段制陶往事封存在地名之中。斗转星移,岁月更迭,窑火会冷,器物会旧,可乡土的故事,就如这潭岐山下散落的碎片,藏在深处。

评论交流 共 0 条读者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