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涧
若回溯畲族的发祥地，有一种说法是，他们原本居住于广东潮州凤凰山——“凤凰山上去落业，山场地土由其种”“凤凰山上去开基，做出打铳都由其”“凤凰山上安祖坟，荫出槃蓝雷子孙。山上人多难做食，分掌潮州各乡村”。“凤凰”不仅是畲族的“祖地”，也是根植于血脉里的精神图腾，更是与汉族“同宗同源”的文化印记。如今，1000多个畲族村落如星辰般，点缀在福建的峰峦、浙江的丘陵、江西的溪谷，乃至广东、安徽的云雾深处，形成了“大分散、小聚居”的独特人文景观。
我曾到访过福州连江的一座畲族村落——天竹村。入村第一眼，便被青瓦白墙上那幅巨大的火红凤凰图案所震撼。它昂首展翅，姿态灼灼，雍容、绚丽又令人虔敬。当时正值微雨时节，淅沥雨声浸润着凤凰的羽翼，也浸润着整个村庄，以及凉亭中静静赏雨的村民。我沉浸在这幅温馨的画面里，呼吸不自觉地放轻，连走路都小心翼翼起来……这里的村民基本都姓雷。清代，一脉雷姓畲族人在奔波途中，看到此处山清水秀，便决定定居下来。这个美丽的乡村，还有一段美丽的传说。相传古时有仙人云游至此，见满山翠竹掩映，溪涧清流蜿蜒，一派祥和宁静。暮色渐起，仙人不忍离去，便择青石而眠。次日天明，仙人飘然而去，唯在石上留下一枚足印，被后人称为“仙人迹”。村民感念此迹，便将此地称作“仙宿”。年深日久，乡音流转，“仙宿”一名竟在口口相传中，谐音化为了更具象的“天竹”，沿用至今。
撑着雨伞，兜兜转转，发现家家户户的小院里，还种着蓝花鼠尾草、翠芦莉、三角梅、鸳鸯茉莉，以及柿子、橙子、杨桃、南瓜、香瓜、黄蜀葵等蔬果，缤纷满目、错落有致。外围山坡上一片层叠的可食用仙人掌，翠润欲滴，憨态可掬，仿佛给整个村落镶上了一道温柔的墨绿波浪。午饭时，这带刺的绿意，便被做成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仙人掌汤，撒上蛋花，清甜温润，一口入喉，驱散了很多寒意。这真是一个懂得美、懂得吃、懂得生活的地方。
天竹村是畲族千年漂泊后的一个宁静句点，也是所有畲族村的一处缩影。上千个畲族村如人一般，脾性各异，形态不一，却都萦绕着一股独特的味道——淡淡的药草香。畲族在漫长迁徙中，风餐露宿，疾病丛生，因而养成采集青草药、随取随用的习惯，后来更发展出特色药膳，以养生健体。在畲家院落里，总藏着几缕山野之味。墙角竹筛晾着干草根，屋前土中，土人参、苦遮、凉粉草、紫贝天葵、山苍子、绿毛藤郁郁生长。厨房锅气蒸腾，随手摘几片入羹汤，便成一道佳肴。若往深山里走，畲人的背篓里还会多出牛奶仔、绿藤、土杜仲等块茎藤根。洗净切段，与家养土鸡、土鸭同入砂锅，添一勺黄酒，温火慢炖。肉香渐融于草根的清苦，化为一锅补中益气、祛风除湿的浓汤。这些草根也可浸入家酿米酒，泡成提神暖身的药酒。
他们的餐桌，也是一座微缩的山林。撷取新鲜的菇、笋、木耳、莲子，捕捞醇美的河鳗等，再佐以闽菜、潮菜的烹调智慧，最终融汇成“野味菌珍山哈锅，山歌米酒畲家情”的独特风味。吃得好，很重要！吃得好，便能活得好，才能就此“落地生根”，世代繁衍下去。
每年农历三月初三，畲族都会欢度“乌饭节”，不仅每家每户以山中乌稔树叶染米，蒸出一屉屉深褐油亮的乌饭，上供祖先，招待、馈赠亲友，还会聚在一起盘歌起舞。这一天，畲族女性皆身穿凤凰装、佩戴银饰，男子身着青色或蓝色的长衫，外套龙凤马褂，漫山遍野地舞动、高歌，声动四方，蔚为壮观。如果从天空俯瞰下来，村与村连成线的话，是不是也仿如一只庞大、美丽的凤凰在舞动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