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晓强
家乡有一座横跨溪河两岸长达近200米,人们称为“丰屋桥”的廊桥。桥下是溪流拐弯在这形成的水潭。后来,在桥下百米处建起了拦河坝,以蓄水用于水电站发电,因此水位在原来的基础上,又上升了2米左右,桥下水潭开始变得深不见底。
那水潭原本是我们这些半大不小孩童在夏季的天然野游场。烈日炎炎时,我们常常成群结队在这游泳,胆小些的就在潭边戏水,胆子大的就横渡,甚至爬到桥墩或桥上往下跳水,比赛谁游得快、潜水潜得久。我们游完泳被太阳一晒,都成了黑不溜秋的小野人。
但不久后,出现了一个足以吓破我们这些孩童胆的传言,且不胫而走越传越神。
这传言,说的是桥下深潭里,有“水鬼”出没,专门抓在此游泳的小孩,从其脚后跟处吸干血后,才会放开。一个小伙伴还在学校跟同学们活灵活现地说,有一天晚上他和妈妈路过潭边时,在月光下看到了一个全身毛茸茸的动物,见有人走来便“扑通”一下跳入深潭踪影全无。同学们回家跟父母说后,有的家长还上门求证,这小伙伴的妈妈信誓旦旦地回答:千真万确,没骗人。
于是,一时间,这水潭俨然成了一个大家谈之色变、避而远之的“魔窟”,不仅小孩们害怕,而且连大人们也都不敢靠近一步。夜深人静时,人们宁愿绕道,也不敢从此桥走过,生怕“水鬼”爬上桥来害人。
有一年枯水期,潭边浅水处的淤泥里一直往上冒水泡,有的村民就以为是“水鬼”现身,憋不住气想出来了,便赶紧向大队报告。那时,每个大队都成立有民兵营,并配有枪和实弹。时任民兵营长的许氏,二话没说就从武器室里,抓起一支冲锋枪和两个各装有50发子弹的弹匣,飞快来到潭边。此时,两岸看热闹的男女老少已聚集了足有一两百人。
不一会,右侧潭边冒出了串串水泡,说时迟那时快,许姓营长扣动扳机,一梭子50发子弹就出去了。不料,刚扫射完右边,那左边又开始冒泡,他急忙又跑过去,“哒哒哒”地,又是一梭子。奇了,这两弹匣100发子弹打完后,气泡还真不冒了,大家这才慢慢地散去。
可是没过几天,那气泡又不时冒出。这时,又有好事者出来说,“水鬼”厉害得很,子弹根本就打不到它。现在我们当然能明白,其实冒泡现象是因为淤泥里形成了沼气,这些气体在一定条件下就会往上涌出,只是当时的人们普遍缺乏自然常识。
“水鬼”闹剧愈演愈烈,从部队转业回来,并亲自组织了这拦河造坝的家父不信这个邪。他当时是公社干部兼任农械厂厂长和水电站站长,于是作主开闸放水,降低水位,还按群众要求在水闸处安上铁丝拦网,以防所谓的“水鬼”随水流溜走。同时,还叫上了水电站两名水性好、身手强的员工,待水位下降到只剩两个桥墩之间的一洼水潭时,这两个员工就带着抄网下到潭中,前后左右反复搜了几遍。在捞到了十几只足有七八斤重的大草鱼和大鲤鱼后,他们在桥墩下的一个大石缝里逮出了两大一小,全身长满黑毛,老家人称之为“水猴子”的水生哺乳动物——水獭。于是,家父叫那两个员工把这3只水獭,抓到公社所在地的街上“游街示众”。
直到这时,那个在学校跟同学说看到过“水鬼”的小伙伴的父亲,才道出真相。原来,那熊孩子很野管不住,怕他偷跑去潭里游泳,夫妻俩便想了个损招。在一个月光朦胧的晚上,父亲披上蓑衣蹲在潭边,看到老婆带着儿子经过,远远地便跳入潭中,两人联手上演了一场人为的“水鬼”闹剧。本意是为了吓唬儿子不敢去潭里野游,没想到事情越闹越大,他们开始后怕了,便去大队说出了真相。大队书记气得直冒火,当即叫文书开启有线广播,勒令这小伙伴的父亲,在广播里说明实情,作出检讨。这事很快就家喻户晓了。曾经被传得沸沸扬扬、神乎其神的“水鬼”闹剧,终于落幕了。
那时候的城乡各地有线广播网遍布大街小巷、村村寨寨,而且相互间还能直接在广播匣子上对话。上级有什么通知有什么需要传达的精神,大队书记只要在广播里“喂喂,请大家注意了”,大家就会竖起耳朵听。自从那个家长在广播里作检讨后,廊桥下的水潭里又重现了大人垂钓、孩童游泳的欢乐场景。大队还贴心地在桥上安装了有线广播,定期播送防溺水常识和不去深水区、不去漩涡处嬉戏,不潜到潭底石缝摸鱼以防夹手等警示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