闽都在线 牛吃麦 一口鲜到七月里

一口鲜到七月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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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海

春蚬淘沙清复清,莲荷裹饭进西城。长蛏赤蛤输风味,海物由来浪得名。

〔清〕谢道承《洪塘竹枝词七首》

七月刚开了个头,福州人的心就跟着闽江的水一起活泛起来了。

随着闽江禁渔期的结束,江边的渔村里,凌晨三四点就有灯亮起。柴油机的突突声划破江面的寂静,几条船缓缓驶出港,船头的灯火在夜色里忽明忽暗,寻觅着闽江底下那些憋了四个月的鱼虾。等天蒙蒙亮,第一网已经拉起来了——白刀鱼在网里扑腾,银光闪闪的鳞片映着晨曦,晃得人眯起眼;黄沉鱼肥嘟嘟地坠在网底,扭着身子往外挣扎;河虾活蹦乱跳,溅起的水珠打湿了船板。老陈头弯腰捞起一条白刀鱼,掂了掂,咧嘴笑了:“头一水,够肥。”

江上的人忙了一夜,岸上的人早就等着了。龙祥岛螺洲大桥下,天亮不久就摆开了阵势,卖鱼的、买鱼的、看热闹的挤成一团,空气里弥漫着江水淡淡的腥气,混着岸上早点摊飘来的锅边糊香味。卖鱼的大嫂扯着嗓子喊:“刚出水!刚出水!白刀鱼,你看这眼睛,透亮着呢!”挎着竹篮的大姐蹲下来,翻了翻鱼身,又凑近闻一闻,抬头问:“多少钱?少点嘛,我整筐端。”你一句我一句,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,像一出热闹的市井戏。

懂行的人专挑白刀鱼——鱼身修长,脊背微弓,鳞片细密发亮,越新鲜的越是银光闪闪。白刀鱼肉质细嫩,清蒸最能见功力。鱼身上划几刀,塞两片姜,上锅蒸八分钟,出锅时淋一勺滚油,“嗞啦”一声,香气炸开来,满屋都是。鱼肉白嫩嫩的,筷子一夹就散,送进嘴里,鲜甜得让人舍不得咽。

还有一种东西,外地人听都没听过——流蜞。这玩意儿长得像千足虫,看着有点吓人,可吃过的人都念念不忘。乌龙江下游的草滩沙洲里,咸淡水交汇处的泥沙中,藏着这种叫疣吻沙蚕的小东西。夜里,渔民提着灯去抓,因为流蜞喜光,灯一亮就往水面聚。抓回来洗净,用韭菜花一炒,焦香四溢,咬一口,韧而爽脆。老福州说它是“江中的冬虫夏草”,鲜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。

蚬子也是闽江的宝贝。壳薄薄的,肉厚厚的,葱姜一焗,满屋子香气能把隔壁小孩馋哭。再配一盘白灼河虾,红彤彤地码在盘子里,蘸一点生抽,虾肉的甜就全出来了。懂吃的还要来一碟黄沉鱼酱油水——鱼肉紧实,酱香渗透每一丝纹理,配白饭能连扒三碗。

南屿镇江口村的“伍俤河鲜楼”,坐落于大樟溪汇入乌龙江的河口,往往一座难求。傍晚时分,三五好友围坐一桌,清蒸白刀鱼、姜葱焗蚬子、韭香煎流蜞、白灼河虾,一桌子摆得满满当当。筷子此起彼伏,人们嘴里不停地说着“鲜鲜鲜”。有人吃到一半,抬头看江面上一艘渔船缓缓驶过,忽然感慨:“咱们吃的,就是刚才那渔船刚捞上来的啊!”

“那是!”老板端着盘子走过来,一脸得意。“我这儿的鱼,都是从江里直接送上来的,不信你看,”他指了指后厨,“那桶里还有几条黄沉鱼在游呢!”

邻桌的老福州插话:“吃江鲜就要趁这几天。白刀鱼过了七月,肉质就没那么嫩了;流蜞更金贵,一年就这一季,过了就要再等一年。”他说着夹起一块清蒸白刀鱼,蘸了蘸盘中蒸出的鱼汁,送进嘴里,闭着眼,慢慢嚼,脸上全是满足。

福州人会吃,也会等。闽江的鱼虾,每年三四月产卵,七八月正是肥美的时候。这时候下网捞上来的,样样都是好货。老陈头说,江里的规矩,一代传一代,什么时候该下网,什么时候该歇手,他心里有本账。“没规矩,哪来这么多好鱼给你吃!”

一桌人边聊边吃,江风从窗口吹进来,带着微微的水汽和青草香。夕阳把乌龙江染成金色,远处的五虎山轮廓一点点变暗。桌上的盘子渐渐空了,茶也续了好几道,可谁都不急着走。

来福州食江鲜吧。找一个江边的馆子坐下,不用看菜单,直接去海鲜池边指——黄甲要炖汤,扁鱼要红烧,坑螺要姜葱焗。然后等着,等夕阳沉下去,等江风凉下来,等老板从厨房里端着热气腾腾的盘子走出来。

一口下去,你就懂了——福州人的幸福,有时候就这么简单。一尾白刀鱼,一盘蚬子,三五好友,对着一江暮色,把鲜味吃进肚里,把日子美进心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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