闽都在线
福州靠海，夏秋之间，风常从海上来。起初只是天边云层渐厚，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，后来树叶翻动，风一阵紧过一阵，雨也跟着落下来。如今，人们可以从手机上查看台风的方向，知道它从哪里生成，又可能往哪里去。可每逢台风靠近，还是有人会望向屏山，问一句：“镇海楼的灯亮了吗？”
福州人和台风打交道，已经不知有多少年了。过去没有卫星云图，也没有气象预报，人们只能看云、听雷、辨风向，再把一次次风灾中得到的经验编成俗语，留给后人。老福州人把台风叫作“风颱”，也叫“报风”“痴风”。民间曾流传歌谣：“六月防初七防半，夏秋生怕有风灾，拔树折杆庄稼倒，倒得一雷压九颱。”还有“六月西，水平溪；七月西，好孤凄”“风颱倒细，回南倒大”等说法。话不长，却都是一代代人在风雨里换来的经验。
明成化十九年六月，福州“大风雨拔木发屋，坏公署、民庐不可胜计，环城敌楼、战屋摧毁殆尽”。弘治十四年闰七月，大风雨伴着雷电，教场旗杆和城楼大柱都被击毁。崇祯十四年七月初一，飓风从入夜一直刮到天将亮，民居倒塌无数，大江里的船只甚至被风卷到一二十里外，死伤难以统计。清乾隆二年八月十五夜，又有“飓风海溢，南台江水浸大桥”的记载。福建总督郝玉麟奏报说，福州台风忽然大作，省城兵屋民房多有倒塌。到了咸丰年间，《福州时事文》中仍有“台风作而禾黍空，暴雨倾而波涛溢”的叹息。风一来，田地被淹，屋舍倒塌，道路成河，百姓的日子也跟着艰难起来。
面对这样的风，古人能做的并不多。民间有“草索缚风颱”的说法，意思是想用草绳捆住台风，明知捆不住，却又不甘心什么都不做。大概正是因为心里没有把握，人们才格外需要一处可以寄托希望的地方。屏山上的镇海楼，便在一场场风雨中，慢慢成了福州人心中的依靠。
镇海楼始建于明洪武四年。当时重建福州府城，先在屏山上建起一座谯楼，作为其他城门楼的样式，因此最初被称作“样楼”。站在楼上，可以远望闽江和入海方向，后来便有了“镇海楼”这个名字。楼正对着远处的五虎山，民间传说它近可镇五虎，远可镇海中龙王，使海上风浪不敢轻易侵入福州。这样的说法当然带着传说的色彩，但对于常年生活在台风阴影下的人来说，一座高楼立在城北，望着大江入海，也确实能够让人安心一些。
只是，镇海楼自己也没有逃过风雨。它建成以后，屡毁屡建，数百年间多次遭受雷击、火灾和大风，有时倒塌，有时被拆，后来又一次次重修。它并不是一座从未受损的楼，恰恰相反，它和福州城一样，经历过许多灾难。楼倒了，人们再建；风过去了，日子还要继续。镇海楼之所以被福州人记住，也许并不是因为它真的能够挡住台风，而是因为它总能在风雨之后重新立起来。
有一年，一场强台风给福州带来特大暴雨。雨下了很久，城区多处积水，许多乡镇受灾。那场灾害过后，民间重建镇海楼的呼声越来越高。后来，镇海楼终于在原址重建。新楼立起以后，一些原本可能靠近福州的台风，常常转向北方或南方，有时又绕到别处。于是民间便有了“镇海楼把台风镇住了”的说法。
台风为什么转向，自然有气压、海温和大气环流等原因，并不是一座楼能够决定的。但福州人仍愿意相信镇海楼。每当天气预报说台风可能靠近，便有人惦记着楼上的灯。那灯光不能挡风，也不能止雨，却像是在告诉城里的人：这座楼还在，这座城也还在。面对无法完全掌控的风雨，人总要给自己留下一点念想。
如今，福州防台风早已不再只靠经验和传说。台风到来之前，行道树会提前修剪，树冠被削小，过长的枝条被剪去。福州榕树多，有些树根较浅，遇上大风容易倒伏，因此每到台风季，园林工人便忙着为树木“剃头”。社区提前通知居民关好门窗，地下车库备好挡水板，沿江沿海地区检查堤岸和船只。手机上的台风路径不断更新，人们能清楚地看到风圈离自己还有多远。
福州人并没有真正战胜台风，只是渐渐学会了怎样与它相处。从前用俗谚辨风雨，后来修堤、筑城、重建镇海楼，如今又有气象预警和城市防洪。时代变了，面对台风的办法也变了，但那份小心和从容没有变。
风来时，人们关紧窗户，收起阳台上的花盆和衣架，准备好食物和饮水，偶尔也会望一眼屏山的方向。风走以后，大家清理路上的断枝和积水，扶起倒下的树木，照常上班、买菜、送孩子上学。台风年年从海上来，镇海楼也年年站在屏山之上。它镇不住真正的风，却守着福州人心里的一盏灯。
风雨再大，总有停下来的时候。楼还在，城还在，日子也还要慢慢过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