闽都在线 牛吃麦 白露的甜意

白露的甜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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福州的时令,常常不是看草木枯荣,而是看舌尖上落下了什么。入秋以后,街巷里的风刚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潮凉,老城里的人便心照不宣地念叨起同一样东西——龙眼。

老辈人常讲:“白露吃龙眼,一颗顶只鸡。”这话听来近乎蛮横的夸张,透着庄稼人对物候滋养最朴素的信赖。可若在白露这几天剥开一颗本地龙眼,你便懂得这夸张里的由头。那是它一年里最饱满圆熟的时刻,薄脆微褐的果壳下,果肉晶莹剔透得像裹着一汪晨露,核极小,甜汁却极浓,入口是毫无保留的清冽与醇厚。

天地循着自己的节律走,草木亦有盈亏。今年偏逢龙眼的小年,枝头挂果稀落,街头巷尾的水果摊前,箩筐显得空阔了些,称上一斤的分量,价钱也比往常沉手。然而,福州人过日子自有一股不为丰歉所动的笃定。大年丰收也好,小年歉产也罢,节气到了,这颗果子便不能缺席。哪怕只买上一小捧,剥开两三颗,咬下那一口透亮的甜,心里才踏实下来:这白露,总算是堂堂正正过过了。日子里的仪式,敬的从来不是排场,而是天地的信约。

老城过去的秋天,因这颗果子甚至多了几分市井的诙谐。旧时有首童谣唱道:“八月龙眼卡溜侬。”在福州话里,“卡溜”有几分戏谑与捉弄的意思。白露这日满城剥壳啖肉,孩子们吐出的滚圆果核满街乱滚,稍不留神便踩得脚下一滑,惹得路人哭笑不得。这微小的捉弄里,藏着市井人间毫无芥蒂的松弛与热闹。

这果子最温存的归宿,是早间那一碗白粥。

晨起熬一锅稠糯的稀饭,主妇剥出一把晶莹的龙眼肉,随手落入滚烫的米汤里,任它慢慢放凉。米粒的温厚包容了果肉的清甜,咽下去,肠胃熨帖,喉底生津,这是几代人晨昏相继的故土记忆。若性子更野些,本地人还会端出一小碟老酱油,将龙眼蘸上深褐的咸汁送粥,乍看荒诞,入口却是咸甜在舌尖交缠后的奇妙融洽。外乡人往往惊诧,殊不知这正是闽地依山傍海的饮食脾性——敢于碰撞,又能归于自洽。

“白露秋分夜,一夜凉一夜。”南方的秋意总是走得极慢、极缓,它没有北国那般天高云淡的干爽利落,而是带着海陆拉扯间的潮润与沉静。就在这微凉渐起的晨昏里,含一颗龙眼在口中,任那股夏末积攒的甘甜在舌齿间漫开。

果肉化尽,剩下一枚光滑黑亮的硬核。福州人吐出这颗核时,心里便清楚:那个漫长、湿热而喧腾的夏天,这才算真正走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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