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平话》
第一次听说“甘蔗”是闽侯县城的名字,外地人多少会觉得有些奇怪。福州人也常有这样的疑问:闽侯以前很出名的是龙眼,为什么县城不叫“龙眼”,偏偏叫“甘蔗”?要说清这个名字,还得回到一千多年前。
如今的甘蔗街道,以前叫甘蔗镇。可在清光绪年间的《侯官乡土志》里,还找不到“甘蔗”这两个字,书中写的是“柑木蔗”和“柑蔗”。其中“木蔗”是一个很少见的字,后来因为难写、难认,逐渐写成了“柑蔗”;到了民国以后,“柑”又慢慢写成了“甘”,于是就有了今天的“甘蔗”。
名字虽然变了几个写法,来历却没有变——这里的“甘蔗”,确实和甘蔗有关。
很早以前,闽江下游有一片沙洲,叫甘蔗洲。这里江水冲积,泥沙沉淀,土壤松软肥沃,阳光充足,雨水也多。这样的地方,本来什么都容易生长,可有一个问题:洪水多。
洪水对于许多庄稼来说是灾难,对甘蔗却没有那么可怕。甘蔗耐水,洪水过后还能继续生长;密密的蔗林还能拦住泥沙,帮助沙洲稳固。更方便的是,甘蔗收割后,地下的宿根还在,第二年又会重新发芽,不必每年重新播种。
于是,生活在这里的人们选择了甘蔗。宋代的《淳熙三山志》记载:“侯官甘蔗洲最盛。”到了明代,黄仲昭在《八闽通志》中写得更具体:这里“居民数百家,悉以种蔗为业,弥山亘野,岁课甚丰”。
“弥山亘野”四个字,很容易让人想象当年的景象。放眼望去,山野之间都是一片片青翠的蔗林。沿江的村庄里,人们种甘蔗、收甘蔗,再把甘蔗熬成糖。
那时的制糖,大多是土法。蔗田旁搭起简陋的蔗寮,支起大锅,水牛拉着石碾压榨蔗汁,再把蔗汁倒进锅里慢慢熬。糖浆越熬越浓,最后凝成一块块红糖。甘蔗种得多,糖也做得多,甘蔗洲便渐渐成了福州一带有名的产糖之地。
这里的糖还沿着闽江运往远方。十三世纪末,马可·波罗经过这一带时,也注意到了当地的制糖业,并在游记中记下了这里的糖大量运往元大都。
南宋淳熙十年(1183年),朱熹从怀安乘船西行,也经过甘蔗洲。他在《晚发怀安》中写道:“猎猎甘蔗洲,茫茫白沙汀。”还特意注明,甘蔗、白沙是两处地名,相距十余里,坐船很快就能经过。
那是八百多年前的一个冬夜。江风吹过,船行水上,两岸的甘蔗在风中摇曳。朱熹没有长篇描写,只用了“猎猎甘蔗洲”五个字,却把当年的景象留了下来。
只是,那片甘蔗洲后来还是消失了。北宋时,甘蔗洲曾经十分兴盛,周围村落密集,居民众多,人们以种甘蔗为业,蔗林连山接野。可是北宋天圣四年(1026年),福建发生大洪水。洪水冲过甘蔗洲,大量房屋和田地被卷走,原本完整的沙洲被冲得支离破碎。此后,人们陆续迁往南岸,甘蔗洲也在江水不断冲刷下逐渐消失。
沙洲沉入了江水,村庄散了,旧日的蔗田也不见了。可是,“甘蔗”这个名字却留下来了。
人们迁到南岸后,依旧种甘蔗、熬糖,地名也随着人们一起留下来。后来,“甘蔗”从一片沙洲的名字,慢慢变成了一个地方的名字。1970年,闽侯县机关迁到甘蔗,这里正式成为闽侯县城。
今天走在甘蔗街道,已经很难看到当年“弥山亘野”的蔗林了。县城里有道路、住宅、商场和办公楼,看上去和许多普通县城没有太大区别。只有“甘蔗”两个字,还安静地留在路牌上。
有意思的是,甘蔗并没有真正离开闽侯。同在闽江上的龙祥岛,至今还能看到一片片甘蔗地。江水带来的泥沙,让这里的土地松软肥沃,甘蔗在这样的土地上继续生长。每年砍下一茬,宿根又会冒出新的芽,长成新一季的蔗林。
一千多年前,甘蔗洲的人们靠甘蔗生活;今天,甘蔗街道已经成了现代县城,但江岛上的甘蔗依旧迎着阳光生长。
所以,闽侯县城为什么叫“甘蔗”?答案其实并不复杂。
不是因为这里偶尔种过几畦甘蔗,也不是因为一个随意取来的植物名字。很久以前,这里曾经有一片以甘蔗闻名的沙洲。甘蔗曾经铺满田野,制成的糖沿着闽江运往远方,连朱熹经过这里,也忍不住写下“猎猎甘蔗洲”。
后来,洪水冲走了沙洲,岁月改变了河道,土法制糖也渐渐退出了生活。许多东西都消失了,唯独地名留下来。一片洲可以沉入江底,一个时代可以慢慢远去,但一个名字,有时候比土地还要长久。
今天的甘蔗已经不再是从前的甘蔗洲,可当我们看到“甘蔗”两个字时,仍能想起那片被江风吹过的蔗林,想起闽江上的船,想起锅灶里慢慢熬出的红糖。
这个名字留下来的,其实不是一种植物,而是一段闽侯人的生活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