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平话》
“三山现,三山藏,三山看不见。”福州人说起“三山”,总有一些山藏在城市的街巷之间,名字还在,山却已经不见了。此前,我们写过丁戊山,它藏在今天的竹林境和七转弯巷;也写过钟山,它大致在今天的达明路、元帅路和大中寺巷一带。今天要说的,是“看不见”的最后一座山——芝山。
芝山和开元寺几乎连在一起。开元寺建在芝山南麓,历史上也曾称作“芝山开元寺”。清人杨庆琛有诗:“萧梁寺观今余几?尚有芝山迹可寻。”只是如今,开元寺还在,芝山却已经看不出了。开元寺始建于南朝梁太清三年(549年),比“芝山”这个名字出现得还早。宋以前,开元寺规模很大,北起龙山巷,南到三牧坊,西至尚宾路,东达井大路,占据了当时福州城区相当大的范围。芝山就在寺院北面,是开元寺的后山。山不高,也不大,却和这座古寺一起经历了漫长的岁月。今天站在开元寺里,很难想象脚下和身后的地方,曾经有一座山。
其实,芝山还有另一个名字。古籍《榕城考古略》记载:“灵山与芝山相连,一山二名,皆越王之支也。”所谓芝山、灵山,本来就是同一座小山的南北两面。南面据说盛产灵芝,所以叫芝山;北面叫灵山,后来因为方言谐音,又被称作龙山,于是山南留下了“芝山”的名字,山北留下了“龙山”的名字,山脚便有了今天的龙山巷。一座山,却有两个名字,这也让芝山成为“三山看不见”中很特别的一座。山没有了,名字却分开活在城市里:芝山跟着开元寺留下来,龙山则跟着龙山巷留下来。
芝山消失得其实很早。据记载,这座小山“历代铲凿殆尽,微见冈阜”,也就是说,山体很早就被开凿、削平,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山岗。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,龙山巷一带还可以看到几块高出地面的岩石,勉强算得上是一座由山岩组成的小山包。到了1994年,旧城改造又将剩余的山体彻底夷平,楼房盖了起来,连岩石上的“龙山”“拔尘”等崖刻也一并消失。今天走在龙山巷,很难从平坦的街道和普通的居民楼中,看出这里曾经是一座山。山真的没有了,但名字还在。街巷每天有人经过,谁又会想到,脚下曾经有过山石、坡地和树木?
芝山的南坡,被开元寺留下了另一种记忆。五代闽王王审知曾在寺中铸造铁佛,这尊铁佛高5.96米,宽4米,重达十万斤,是我国现存古代特大型铁铸宗教造像中十分珍贵的一件。它表面披泥贴金,看上去是金身,骨子里却是一整尊沉重的铁佛。殿前那副楹联写得很有意思:“古佛由来皆铁汉,凡夫但说是金身。”这尊铁佛也让人想起福州“冶城”的历史。千百年前,欧冶子曾在冶山铸剑;千百年后,福州工匠又在这里铸造巨大的铁佛。山可以消失,但山脚下的寺院、古佛和手艺,却替它留下了另一种痕迹。
再往北走,便是龙山巷。如今的龙山巷并不起眼,旧房子拆去了不少,只剩下一些普通的居民楼。可在几十年前,这里还有几块突出的山岩,山顶可以看到崖刻,周围也有古树。白玉兰和龙眼树曾经守着这片旧山岗,只是如今,关于它们的踪迹也已经很难寻找。城市一直向前生长,旧山岗却一点点退到了记忆深处。开元寺和龙山巷之间,真正隔着的并不是几百米的距离,而是一座已经消失的山。
从龙山巷往井大路方向走,还能遇见另一处和古城记忆有关的地方——七星井。井前排列着七个大小相近的井孔,其实并不是七口井,而是在同一口大井上铺了四条石条,石条之间凿出七个井孔,共同取用一眼泉水。旧时称“七穿井”,《三山志》中便有记载。它始建于唐末五代,距今已有一千多年,直径约4.1米,深约8.4米,是福州古井中十分罕见的大井。关于它,还有一个流传很久的传说:临水夫人陈靖姑曾与白蛇斗法,将蛇身分别镇在龙潭壑、开元寺古井和七穿井中。人们感念她的恩德,便在井旁建起临水宫,香火一直延续至今。井边还保存着一座唐末五代时期的石塔,上刻佛像和天王像,静静地守着这口古井。
走到这里,再回头想想芝山,会发现它其实并没有完全消失。它只是从一座真实存在的山,变成了散落在城市里的许多细节。南面的开元寺还在,寺里的铁佛还在,香火还在;北面的龙山巷还在,虽然山岩已经不见,名字却留了下来;东边的七星井还在,井里的水换过多少次,已经无人知晓,但七个井孔仍然守着古城的旧时光。
一座山消失了,和它有关的事物却没有一起消失。有人用一座寺记住它,有人用一条巷子记住它,也有人用一口古井、一座石塔和一个流传千年的故事记住它。芝山如今已经看不见了,可当我们走进开元寺,走过龙山巷,在七星井边停一停,那座消失的山,似乎又从这些细小的痕迹里慢慢浮现出来。
“三山看不见”,说的也许不只是山的消失。城市总会不断改变,山会被削平,房屋会拆除,旧路会改名,但真正属于一座城市的记忆,并不会轻易消失。芝山没有留下完整的山形,却留下了寺、巷、井和无数人的生活。它换了一种方式,继续留在福州城里。
山不在了,名字还在;山形不见了,记忆还在。芝山只是看不见了,并没有真正离开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