剥柚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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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洲

指尖刚掐进柚皮,清苦的香气就炸开了,顺着指缝直往鼻子里钻。我对着果盘上划开的十字纹往下掰,厚皮“咔嚓”一声裂开,露出里面棉絮似的白瓤,沾得指尖黏糊糊的。房间的暖光落在果肉上,泛着温润的淡粉,我捏起一瓣送进嘴里,甜汁瞬间就漫开了。

后院的墙角长着棵老柚树,比父亲年纪还大。树干歪歪扭扭,枝丫伸得很长,每年挂果不多,却个个沉实,皮色青黄,摸上去疙疙瘩瘩。外婆总说这树结的柚子“皮厚心甜”,像过日子,外头看着糙,内里是软的。摘柚子是外公的活儿,扛着竹梯子靠在树干上,伸手够最向阳的那几个,摘下来用竹篮吊下来,外婆在底下接着,蓝布围裙往上一兜,沉甸甸的。

刚摘的柚子不能马上吃,要在通风处放上半个月,收收水汽,才更甜。外婆把它们码在堂屋的条案底下,靠着墙,像排着圆滚滚的小灯笼。我每天都要去摸两下,数着日子等,总问:“什么时候能吃啊?”她就笑着拍一下我的手背:“急什么,等皮皱了,甜才透。”

终于等到剥柚子的那天,总在晚饭后。灯光照向八仙桌,外婆坐在板凳上,柚子搁在膝头。她不用锋利的菜刀,怕切深了伤着果肉,就用大拇指的指甲,沿着果顶往下划,均匀地划四道印子,划到底部收住。指甲不够锋利,她得用点劲,指节微微泛白,划一下顿一下,额头的碎发垂下来,她便用手腕蹭一蹭。

划开印子,就该掰皮了。她把指尖卡进裂缝里,顺着纹路往下撕,厚皮“嘶啦”一声分开,清苦的香气一下子漫满整个屋子。柚子皮的精油沾在手上,凉丝丝的,洗好几遍都褪不掉,就连第二天握铅笔,笔杆上都带着柚香。我总凑过去抢着掰,没两下就嫌累,白瓤沾得满手都是,抠也抠不下来,外婆就拉过我的手,用她的围裙角慢慢擦,掌心的茧蹭得我手背发痒。

最见功夫的是撕瓤。裹着果肉的那层薄衣,还有一丝丝白筋,都得撕干净,不然吃着发苦。外婆眼神不好,总要凑得很近,指尖捏着那层薄衣,轻轻一掀,就完整撕下来,露出饱满透亮的果肉,像一瓣瓣月牙。她撕得慢,也仔细,连缝隙里的细筋都挑得干干净净,撕好的果肉码在粗瓷碗里,堆得尖尖的。

我总等不及,她撕一瓣我吃一瓣,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。她也不急,就看着我吃,自己拿起边上碎掉、带点皮的小瓣慢慢嚼。最中间那瓣最大最甜的,她永远留着,最后塞到我手里:“这个甜,核小。”那时候我心安理得接过来,咬一大口,甜得眯起眼睛,从没问过她,为什么总吃碎的。

在外地工作多年后的一个秋天,我回了趟家。院里的柚树还在,结的果子依旧皮厚个大。我进门时,外婆正坐在门槛上准备剥柚。

我走过去,把柚子接过来:“我来吧。”

学着她当年的样子,我用指甲划四道印,顺着缝掰开,取下白瓤,挑干净细筋。指尖沾了满手柚香,也沾了满手黏腻,才剥半个,指甲缝就隐隐发疼。原来剥柚子这么费劲儿,从前我怎么从来没有发觉。

我忽然就懂了。剥柚子从来不是一桩轻松的活计,是把粗糙苦涩的外皮自己扛下,将柔软甘甜的内里尽数留给旁人。剥柚子需要耐心,需要细心,舍得耗费时光,一点点剔除发苦的筋络,只把最好的部分递到亲人面前。

剥柚子,就像外婆的爱。她不说,也不张扬,安安静静,把日子里的苦都剥去,把攒了一辈子的甜,一点点塞到我手里。

风从窗缝钻进来,带着凉意。我又剥下一瓣柚子放进嘴里,甜汁漫开的刹那,仿佛回到许多年前,她坐在矮板凳上,我趴在桌边,等候那瓣剥好的、最甜的柚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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