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天平
我们一行登山时,路上生出一段小插曲。
老伴为了腾出女儿小车的车位,自己骑摩托车上山。不巧在一处斜坡摔了一跤,膝盖骨骨折。
后来到医院拍片、做CT,诊断为骨折而筋腱未断。老伴笑说,算是不幸中的万幸。只是医生再三叮嘱,需用夹板固定膝盖,辅以轮椅、拐杖,头一两个月家人要悉心照料,万万不可大意。
我安慰老伴,说这已是天大的“恩赐”。不必手术,免受皮肉开刀之苦,还能安坐屋内读书、刷手机,也算一点补偿。
话说得轻松,接踵而来的家务却不是动动嘴就能应付的。一日三餐、洗衣拖地、迎来送往,虽谈不上一地鸡毛,也忙得我晕头转向。
这还算是寻常,谁知后面还有更棘手的事。只听老伴温柔吩咐:“楼上的小菜园,从今天起交给你来打理。”我便知重任落到肩上,只能应下,别无选择。
我家菜园不大,分在五楼、六楼两个露台,下层面积大些,顶层略小。平日多是老伴一人照料,我只在搬重物时搭把手。其余时候,总爱背手踱步,在园子里作沉思模样,顺带欣赏这一方“园里乾坤”。
这下可好,打理菜园的活儿一下子全压到我身上。女儿常回来探望,周末尽量抽空帮忙。每次临走都不忘叮嘱:顶楼的花草瓜菜由它去吧,枯了黄了都无妨,日后想种可以再种;爬上爬下的,不值得,更要当心老胳膊老腿。
起初几天尚且安稳,没过多久,交给我的园子渐渐显出颓势,满地青黄不接、枯枝败叶。道理我懂,无非缺水少肥、泥土板结、杂草丛生。
我也犯愁,正所谓“做娘娘易,做丫鬟难”。平日里看着轻松的活儿,落到自己头上竟一筹莫展。最让我诧异的是,往日天天在园子里盘旋飞舞的蜂蝶,仿佛相约离去,悄无踪迹。想来也是,没有花,谁愿意来呢!
这时,我只好静下心来打量眼前园景:草木虽萎靡,却没有彻底荒芜;叶片虽泛黄,却尚未破败。“直木成材,弯木成景”,各类植物各安其位,整体的“绿植骨架”尚在。自然而然,接下来的养护,我责无旁贷。
尤其让我意外的是,顶层原本打算放任不管,任其自生自灭。哪知一天清晨上楼察看,一股怜惜之情油然而生。
虽多日无水无肥,只靠天赐阳光雨露,它们竟这般争气、不甘沉沦。我一一细看:大浴盆里的枸杞,瓷盆中的紫苏与芦荟,小瓦缸内的洋葱、韭菜,看似无精打采,却依旧昂首。只有几株茄子实在撑不住,耷拉着脑袋,勉强维持那一点“尊严”。
这件事之后,我心中生出一点感悟:草木并非冰冷无情。楼上这些瓜果蔬蔓,长年累月陪伴老伴,仿佛与她生出默契,结下不解之缘,眼下不过是主人临时休养,按下了生长的“暂停键”。
果不其然,一个礼拜过去,半个月过去,日子更久些,我清晰看见五楼通往六楼的梯口,既能遮阴又有露水,几丛丝瓜依旧恣意疯长,还挂出几条长长的绿瓜,在微风里轻轻晃动,弯弯的卷须依旧风情依依。
人非草木,孰能无情。草木若拟人,更似有情。主人暂缺席,我来补位。没有耀眼的光华,自有温馨底色。这一切,称得上一场动人的逆袭。
经此一事,我生出许多感触,脑海甚至浮现“他朝若是同淋雪,此生也算共白头。”我羡慕老伴,也由衷佩服她。这并非我刻意夸大,而是一番反思:同在一个屋檐下,共度漫长岁月,她能坚持,为何我不能?
为宽慰老伴养伤期间的烦闷,也为答谢亲朋好友的关心,我以老伴的名义,写了一首打油诗:动骨伤筋逾百天,好吃懒做蹭悠闲。亲朋慰藉常相伴,家人呵护问淡咸。莫道草木无情义,孰知拐杖最成全。此时赠君一句话,心中感恩何须言。
诚然,楼上那一方不起眼的菜园,更令我感慨万千。草木不离不弃的坚守,虽不至于让我泪眼滂沱,却着实令人动容。谢谢你,小菜园!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