颜崇道
午后三点，暑气刚退，窗台摸着还烫手。我泡了杯茶倚在窗边发呆。一抬眼，发觉今天的云走得很慢。
天上蓝得发亮，云朵一团团铺在天上，不忙着飘走，也不急于散开，就像午觉刚睡醒的人，连翻个身子都提不起劲儿。
一年四季的云，“脾气秉性”各不相同。夏天的云沉甸甸往下压，乌泱泱一大片，瞧着心里都发闷。春天的云零零散散，这儿一缕那儿一片，飘不了多久就没影了。秋天的云就不一样了，厚薄参差，厚处好似泡过的旧棉絮，松松软软堆在半空，边边角角毛茸茸的；薄处就像随手扯开的布片子，把底下的蓝天都露了出来。太阳钻过云的缝隙，一道道光影落下来，铺在对面贴着米黄色瓷砖的楼墙上。那黄色温温的，就跟老相片里头的色调一样。
看云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——你盯着它，它不动；你低头抿口茶再抬头，它已经变了样。刚才南边那团云还像一座小山包，现在就丝丝缕缕化开了，好像有人用手指抹过一样。风不大，软软的，带着一股楼下老树被晒一整天后发出的叶子味儿。云借着风慢慢往西挪，一会儿拉成一条长长的白带子，飘着飘着又断成几截，各自散了。
太阳渐渐往西偏，光线斜斜扫过来。云的边上晕上了一层淡淡的金，一点也不晃眼，像是旧铜器磨出来那种光泽。近处的云朵镶着橘红的边，远处的云好似慢慢变成了浅灰色，一重一重地往天边铺开去。再往远，挨着山头那几缕，都看不出来是云了，它们只在天边留了浅浅一道紫印子。
天色一点点暗下来，云的颜色也跟着变，原先的橘红慢慢淡成灰粉，后来又转成沉沉的铅灰。街边路灯亮了，橘黄色的光往上漫，把底下那一大片云的底边照得通亮，好似旧时灯影戏的那块布幕。高处飘着几缕云丝，细得快要瞧不见了，就那么隐隐约约，浮在深蓝的夜空中。
我就这么傻傻望着，耗掉大半个下午，脖子望得发酸，杯里的茶早就凉透了。我心里乱糟糟的那些事，好似也被晚风吹散了。天上的云照旧慢悠悠飘，也没人管它要去往何方。明天倘若天晴，估摸又会有一团团新云从东边飘过来，换个样子，再慢悠悠在天上逛上一回。
屋里家人说着话，厨房水开了，壶盖扑扑地响。这些实实在在的声音，和天上那片走走停停的云，都在我的生活里。
天全黑了，我关上窗，回身，屋里的灯光暖暖的，饭桌上摆着两副碗筷，准备开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