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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爷要看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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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日清晨,岛上的戏台前还没掀起幕布,倒是班主老陈围着水井连喝了两大碗凉茶,眉头拧得能捏出水来。老陈带的“闽剧班”在福州十邑一带沿海闯荡了半辈子,什么稀罕事没见过?可偏偏两天前在对岸码头接的这趟戏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。

那天傍晚,戏班正打理戏箱准备休息,门外走进来一个高个子男人。那人身形修长甚至显得有些瘦削,脸颊凹陷,满脸密密麻麻的皱纹,身上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。他走路悄无声息,开口时声音沙哑低沉,像是海风刮过空竹筒:“过两天,壶江岛灵椿庵,唱三场大戏。要最热闹的折子,订金奉上。”

老陈接过来人递上的二两银子,沉甸甸、亮晃晃。这年头,海岛上能爽快预付全款的东家不多,老陈当即满口答应。

第三天一早,戏班雇了三艘舢板,敲锣打鼓把戏箱抬上了壶江岛。到了灵椿庵前,架起木梁,铺开戏台,锣鼓“锵锵二台”一响,海风吹着台前的布幔猎猎作响,好不热闹。

可这鼓点刚敲过三通,岛上的几位乡老便急冲冲地赶了过来,拉住老陈的衣袖直摇手:“陈班主,使不得使不得!我们壶江今年伏季没办大蘸,村里的账目上可没拨过这笔唱戏的钱,你们这是唱给谁看啊?”

老陈一听愣住了,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从怀里掏出签好的凭据:“老老少少可不能赖账啊!前天在对岸,明明白白是你们岛上的人来订的戏。那人长得高高瘦瘦,脸窄且深皱,说话慢条斯理,还当场给了我二两沉甸甸的银锭子!不信,我现在就拿给你们看!”

说罢,老陈几步跨到后台,从上锁的重木钱箱里捧出个布包,当着众人的面层层打开。

围观的乡亲们凑上前一看,人群里顿时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——布包里哪里有什么白银?分明是几张裁切得规规整整、压着戳记的黄纸钱!

老陈脸色瞬间惨白,双腿一软,差点瘫坐在地上。戏班里的花旦和小生更是吓得花容失色,以为撞了恶鬼,嚷嚷着要收拾行李搭船逃离这孤岛。

就在这时,站在最前面的族长老林拍了拍拐杖,目光掠过喧闹的人群,落在了灵椿庵侧廊深处。

那回廊里,供奉着的正是随五灵公巡游的黑白二将。右侧的那尊“七爷”谢将军神像,高昂着身材,面容瘦长,额头与面颊上雕刻着岁月沉淀的深刻纹路,正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前方的木戏台。

老林族长叹了口气,眼神里却没有惊恐,反而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。他走到老陈面前,拍了拍班主的肩膀,缓缓说道:“陈班主,不必慌张。你且抬头看看那回廊上的七爷,前天去找你的,是不是这位尊神?”

老陈壮着胆子顺着族长指的方向看去,登时瞪大了眼睛。那神像的轮廓、身形、乃至脸上那独一无二的纹路,与前天 evening 步入戏班的长衫客人竟然一模一样!

“我们七爷啊,平日里跟着五灵公匡正祛邪、赏善罚恶,最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大公无私神。”老林族长转身对聚拢上来的岛民们朗声说道,“可他老人家也有个嗜好——最爱看咱这乡土大戏。这纸钱不是戏弄人,是七爷拿他尊贵的‘面子’给大伙儿请戏呢!”

围观的百姓们先是一怔,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。原本阴森诡谲的气氛,转眼间散得一干二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亲近与心照不宣的欢愉。

“既然是七爷自己凭本事订的戏,那这戏金,咱们壶江全岛出了!”老林族长一挥手,“乡亲们,凑份子!不能让七爷白请咱们看戏,也不能让戏班的兄弟们白跑一趟!”

不一会儿,鱼干、稻米和现钱就堆满了戏台边上的桌子。

那一整天,灵椿庵前锣鼓喧天,江风猎猎。《彩楼配》《甘露寺》一折接着一折。台上演得酣畅淋漓,台下坐满了出海归来的渔民、抱着孩子的妇人,还有坐在第一排特意空出来的太师椅——那是乡亲们留给七爷的尊位。

临近傍晚,潮水漫过海岸线,远处五虎礁与双龟屿在残阳下如水墨般隐现。庵前的五棵古榕树枝叶交错,像一把巨伞庇荫着这方天地。石柱上清宣统年间留下的“善来此地心无愧,恶到斯门胆自寒”刻字,在晚霞中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
老陈站在戏台上,看着台下喜气洋洋的岛民和回廊里默默守护海岛的神像,心里那点关于“戏班炒作”还是“神仙显灵”的盘算早已烟消云散。在这片被江海环抱的孤岛上,神明不高高在上,祂们有喜怒哀乐,也爱看人间烟火;而岛上的人们,则用最朴素的善良与慷慨,回应着这份来自岁月深处的护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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