闽都在线 闽都故事 汇川一续惊三山

汇川一续惊三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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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静

闽中多旧事。有些事大,写在正史里,字字庄重;有些事小,只配隐匿于方志的角落里,就那么几行,像一株无人浇灌的野草,却偏偏活得最久。民国版《连江县志·杂录》里头,就珍藏着这么一桩。

话说某日,福州三山吟社诸君雅集,同题共咏《太真醉酒图》。座中一人先得两句:“云鬟半挽玉山颓,疑是昭阳侍宴回。”他写到这里,笔悬在半空,迟迟落不下去。不是写不出,而是写不好——前两句已经把贵妃醉后的容态描摹尽了,再往下接,无非是添些花、添些月,添些人人都想得到的句子。满座寂然,有人低眉,有人捻须,谁也不敢轻易续貂。

这时候,角落里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客人走上前来,提笔便写:“醉倒百花犹未醒,渔阳鼙鼓动天来。”

搁笔,退后,再无多言。

就这十四个字。前一句承得稳稳当当,依旧是醉态,依旧是花丛,依旧是那个不知今夕何夕的盛唐美人。后一句,渔阳的鼓声忽然就从地平线那头滚过来了,轰隆隆地,压着霓裳羽衣的余音,压着沉香亭北的阑干。众人还没来得及从那场醉里醒来,江山已经换了颜色。

满座皆惊。问这人是谁,说是连江陈学海。

陈学海,字汇川,明万历三十五年(1607)的贡生,后来在德化当教谕。他没有显赫的官爵,没有传世的文集,连墓志铭都不知散落在哪片荒草里。可就是这一次席间续句,让这个名字硬生生地从时光的筛眼里漏了下来,留在了闽中文坛的旧话里。

我常想,那天陈学海是什么模样?他应该不是故意要出风头的人。一个海边小县的贡生,在省城名流云集的诗社里,本就该谦退些、安静些。他大概一直站在人后,听别人高谈阔论,看别人挥毫泼墨,不争,不抢,不卖弄。可那个瞬间,当他读到“云鬟半挽玉山颓”的时候,心里一定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。他不是在替人续句,他是在替一幅画、替一段历史、替一个王朝,写出它最深处的伏笔。

妙就妙在“犹未醒”三个字,既写贵妃酒醉未醒,也写一个时代沉醉未醒。安禄山在范阳磨刀的时候,长安城里的歌舞还没停;潼关失守的消息传到御前的时候,华清池的温汤还是热的。陈学海没有说破这些,他只是轻轻地把两幅画面叠在一起:一边是百花深处醉卧的美人,一边是动地而来的渔阳鼙鼓。画里画外,不过一纸之隔;盛世危亡,只在一醉之间。

晚明的文人,大约最懂这种滋味。万历朝往后,内忧外患像潮水一样漫上来,可闽东南福州的诗酒文会依旧繁盛。不是不觉,是不忍觉。陈学海这一笔,写得也不重,甚至可以说很轻。他只是把一个“醒”字递到了读者眼前,至于你读不读得懂,那是你的事。

但三山吟社的那些文人读懂了。他们沉默了。那不是技法的惊艳,是史识的当头棒喝。一个海边来的穷教谕,用十四个字,把满座名流的才气衬成了脂粉。

民国县志把这则旧事收在“杂录”里,收得真好。正史装不下的东西,恰恰需要这样的边角料来承载。陈学海这样的人,生前不曾惊天动地,身后也无须树碑立传,只要那两句诗还在,他的气息就还在,就在那福州三山的暮霭里,在连江老城的海风里,在每一个读书人偶然读到这一段时,心头微微一颤的瞬间。

现如今,那画早已不见了,吟社也早散了,就连那些人的名字多半都湮没在故纸堆里。可渔阳的鼓声还在,这位连江穷秀才的才气还在。陈学海续上的那两句,像是替整个晚明的士人,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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