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明荣
我老家的院子里，有一棵芭蕉树，栽在一口大缸里。这已经是第三棵了，都是我母亲亲手栽下的。之前的都已经老了，枯死了。第一棵，据说是我出生那年栽下的，比我长得还快，一直比我都高。
一到下雨天，我就冲出门，站在树下，仰着头，认真听仔细看。雨水打在阔大的芭蕉叶上，四溅开来，如天女散花，落在我的脸上，凉凉的。雨水沿着叶脉蜿蜒流淌，聚在叶尖，宛如珍珠，摇摇欲坠，越来越大，最终滴落在地上，清脆有声，四处飞散。我就这么呆呆地站在芭蕉树下，担心雨把芭蕉叶打坏了。母亲也不恼，顶着雨衣跑过来，用手撑开，为我挡雨，就像一只张开翅膀的老母鸡。她微笑着，陪我看秋天的雨丝，听着雨打芭蕉的声音。
我高考落榜那一年，在家躺了半个多月，一直不愿出门。母亲不识字，也不知道该怎么宽慰我，就默默地坐在凳子上，纳鞋底。母亲有永远也纳不完的鞋底。那一天晚上，母亲给我端来饭菜，放在我的床头，坐在灯下继续纳鞋底。窗外，突然而至的秋雨打在芭蕉叶上，啪啪啪，沙沙沙，夹杂着秋蝉的鸣叫，穿过窗户传来，让人心烦意乱。昏暗的灯光下，母亲鬓角的几根银丝越发明显，眼角的皱纹像是芭蕉叶的筋脉纹路，清晰可见。
许久，母亲突然轻声说：“快吃吧，饭都要凉了。芭蕉最不怕淋雨，风雨越大，叶片长得越厚实，根扎得越牢靠。人也是这样，哪有一辈子无灾无难的？见过了，尝到了苦头，就长大了、皮实了。”
寥寥数语，轻轻地打开了我那封闭的心门。我安静地听着窗外那雨打芭蕉的声响，高低起伏，忽然就释然了。这世间没有一帆风顺的路，草木经历风雨而生长，人经历挫折而长大。一时的失意，从来不是人生的终点。那一刻，萦绕在耳畔的蕉雨声不再压抑，反倒觉得温柔而舒缓，一点一点地抚平了我内心的不甘和失望，使我在迷茫之中，找到了重新站起来的勇气。
六年前的中秋节前，又是一个秋雨淅淅沥沥的夜晚。风冷灯暗，我守候在母亲的病床前，紧紧地握着她那干枯冰凉的双手。四周寂静无声，只剩下窗外秋雨打在芭蕉叶上的声响。这棵芭蕉树是我五十岁那年母亲亲手栽的，缸也换了新的。树老了，缸旧了，可以换新的，但人不行啊。
那时候的母亲，已经虚弱无力，言语断断续续，但还是用尽力气，试图握紧我的手。
几天之后，秋雨绵绵地下着，雨打芭蕉的声响不断，陪着我，送走了我此生最亲近的人。从此以后，世间再也没有灯下为我缝补、雨夜给我安慰的母亲了。
秋风今又起，秋雨如期而至。我独自伫立在窗前，老家院子里那棵芭蕉树，如今也已经长得比我还高了，叶阔如盆。它静静地立在雨中，任由风吹雨打。一切的思念、遗憾、成长、释然，都藏在这雨打芭蕉的声音里，熟悉而绵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