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平话》
福州的夏天，总是来得热烈。入了三伏，气温常常攀上40℃，烈日把街道晒得发亮，走出门没几步，汗就顺着额头往下淌。可福州人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长夏，他们有自己的消暑办法，也有自己的夏日仪式感。吃一顿丝瓜花蛤，下午到茶摊坐一坐，钻进清凉的防空洞，到傍晚去闽江边走走、游游泳，日子就这样在一冷一热之间慢慢过下来，暑气也仿佛没有那么难熬了。
夏天的福州餐桌上，少不了一盘丝瓜。菜市场里的丝瓜有长有短，有粗有细，买菜的老人不用多说，伸出指甲轻轻掐一下，就知道嫩不嫩、水分足不足。丝瓜最常见的搭档是花蛤，清炒也好，煮汤也好，只放一点盐和虾油，就能把鲜甜味煮出来。丝瓜煮久了会变得绵软，花蛤则把海水般的鲜味带进汤里。第一顿清炒，第二顿煮汤，剩下的汤再加些水，拿来煮面，又是一顿饭。这样的吃法看起来普通，却是许多福州人记忆中的夏天。小时候觉得天天吃丝瓜也没什么特别，长大以后才发现，一到夏天，最想念的恰恰就是这一口清淡的鲜甜。
福州人爱茶，夏日午后到茶摊坐坐，也是老福州熟悉的消闲方式。竹藤椅上一坐，面前一杯热茶，几个人围在一起说说家长里短。认识的不认识的，只要坐到一桌，就能聊起来。有人说买房，有人说孩子，有人说邻里琐事，也有人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，什么也不急着做，只听着周围的声音。那时候大家很少盯着手机，茶香和福州话混在一起，时间仿佛也慢了下来。天气再热，坐上一会儿，喝几口茶，心里的烦躁就消下去一些。福州人的夏天，有时候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安排，一张竹椅、一杯茶，就足够让一个下午安静下来。
防空洞也是老福州人的夏日记忆。福州有不少山，也留下了许多防空洞。随着时代变化，这些洞穴逐渐失去了原来的战备功能，有的变成了图书空间，有的成为展览场所，有的被重新利用，承载着不同的城市记忆。洞外阳光刺眼，走进洞里，温度一下低了下来，脚步声和说话声在洞壁间轻轻回响。小时候，防空洞可能是孩子们好奇的地方；长大以后，它又成了人们避暑、休闲和回望往事的地方。城市在变化，人的生活也在变化，但那份清凉的记忆一直留着。
到了傍晚，福州人的脚步又会走向闽江。沿江散步、慢跑、吹风的人越来越多，喜欢游泳的人也陆续下水。尤其是夏天，江边总能看到一群群依伯换好泳装，三五成群地走进江水，有的游得很远，动作熟练，一点也不输年轻人。偶尔还有摩托艇划过江面，留下一道白色的浪花。太阳慢慢落下去，江面铺满金色的光，风也比白天凉了许多。到了晚上，江边又热闹起来，有人唱歌，有人跳舞，有人坐在岸边聊天。江水不停向前流，晚风吹过来，一天的暑气也随之散去。
福州的夏天一年比一年热，生活也一年比一年快。小时候，我们躲在空调房里吃冰淇淋，盼着漫长的暑假；长大以后，却成了顶着烈日上班、领着高温补贴的大人。很多东西都在改变，只有一些熟悉的生活习惯还留在原地。夏天到了，餐桌上还是会有丝瓜花蛤，午后还是有人坐在茶摊喝茶，天气凉下来以后，大家还是喜欢到闽江边走走。也许所谓的夏日仪式感，并不是什么隆重的事情，不过是把过去的生活一点点延续下来，让我们在越来越快的日子里，仍然能够找到熟悉的味道和感觉。
所以，我还是喜欢福州的夏天。哪怕太阳很毒，哪怕气温高得让人喘不过气，只要一盘丝瓜花蛤、一杯热茶、一阵江风，或者傍晚闽江上的那片夕阳，就足以让这个漫长的夏天变得温柔一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