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路
要说福州最被辜负的风景,我觉得最应该是乌山、于山和屏山。这“三山”是福州的代名词,地处繁华的市区中心,却往往被忽略。至少,我从没有认认真真逛过一次乌山。最深的风景,往往不在别处,就在我们日日经过却从未真正走进的地方。不妨趁此三月春雨时节,一起去乌山感受下福州何以为古城,领略一番“乌山云雨”。
春雨不在计划内,却常常在路上下起来。三月里登乌山,原本只想着随兴走走,不料才到山脚,雨丝又斜斜地飘了下来。这样的雨,撑不撑伞都两可,索性让雨落在肩上。乌山在福州城中央,海拔不过八十四米,却并不见游人踏青赏花的盛景,可能是因为这一场雨,把热闹都洗淡了,把山还给了山。既无云,也无扰,正好一个人慢慢地走。
从天皇岭拾级而上,这条名为“花封别径”的小路,果然是藏在花里的。春雨细细地飘着,把两旁的花木洗得格外鲜亮。最惹眼的是红雨山房前的桃花。山房是清代郭柏苍读书处,他在《红雨山房记》中写道:“了无杂木,惟桃多且盛,风来片片入几席间。”
如今这一树树的碧桃,粉的娇俏,白的淡雅,花瓣上挂着雨珠,沉沉地坠在枝头。雨丝斜斜地飘来,花瓣便簌簌落下几片,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草丛里,真应了那句“桃花乱落如红雨”。山房的白墙乌瓦衬着这满树绯红,被雨水一润,颜色愈发饱满,像刚从画里洇出来的一般。
山樱也是,一树一树的,被雨洗过之后,颜色愈发饱满,像刚从画里洇出来的水墨。不是那种浓艳的绯红,而是淡淡的粉色,花瓣薄薄的,透着光,雨珠挂在上面,晶莹莹的。花枝纤细,却开得满,一枝一枝的,像粉色的云朵散落在半空。红墙作底,衬得这些樱花格外温柔。
往道山亭那边走,几株二乔玉兰正逢花期。紫红色的花朵硕大饱满,无须绿叶衬托,自顾自地立在枝头。花瓣厚实,被雨打湿后,颜色更深了些,紫中透粉,像晕染开的水墨。凑近了闻,有淡淡的幽香,在湿润的空气里若有若无。炮仗花则挂在墙头檐角,橙红色的花朵一串一串的,热热闹闹地从墙头垂下来。雨中的炮仗花格外沉,湿漉漉地垂着,像刚放过的爆竹,还带着烟火的余温。
雨还在下着,细细的,柔柔的。花径上没有人,只有这满山的春花,静静地开着,静静地落着。道山亭是乌山核心的人文景观中心。亭子不大,四角翘起,灰瓦红柱,掩在几株古榕的绿荫中,亭前的石碑上刻着唐宋八大家曾巩的《道山亭记》。
雨渐渐大起来,坐在道山亭中美人靠上,零碎的雨丝从檐角斜飘进来,落在衣襟上,凉丝丝的。想起当年太守程师孟登临此山,觉得风景可比道家仙山,便将乌山改名“道山”,想必也是在这样的雨天里罢——雨雾弥漫,山石隐现,真有了几分蓬莱的缥缈之气。雨中的乌山,朦朦胧胧的,远处的榕树、近处的岩石,都像蒙着一层薄纱,看不真切,反而更有味道。山下的车马声、人语声,都被雨隔开了,只剩下细微的风声、绵绵雨声,偶尔几声鸟鸣,清清朗朗的,像从另一个世界里传来。
雨渐渐小了,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丝,落在脸上凉凉的,痒痒的,像谁用指尖轻轻点过。山道拐角处,豁然开朗——一面巨大的岩壁迎面而立,上面密密匝匝地布满了摩崖石刻,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高处,几乎不留空隙。春雨把它们洗得清清楚楚,那些宋人的楷书、元人的行草、明人的篆隶,一笔一画都格外分明,仿佛刚刚刻上去的,墨迹未干。站在石刻前,不禁伸手轻触那些笔画,指尖传来冰凉的湿润——这一笔,是千年前的春雨也曾打湿过的么?
乌山上有一处“三圣佛石像”是全国重点文物,但是很难找。往返了好几圈,终于在一个石壁凹处找到了它。三尊佛像并排而坐,三圣佛指“西方三圣”阿弥陀佛、观音菩萨和大势至菩萨。佛像不大,均为高浮雕,半人多高,开凿时代尚有争议,据说是唐代遗物,在这山里坐了一千多年。石像风化得厉害,五官已经有些模糊,衣纹也浅了,但那种安详的神态依然在——微微垂目,嘴角似有若无的笑意,任凭风雨剥蚀,依然不动如山。石像边上有一株叫“十三太保”的榕树,石像前的香炉里插着几炷残香。站在这雨中,忽然觉得,千年的时光也不过是一场雨的事——下的时候长,停的时候短,而它们始终在这里,静静地看。
往乌山东麓走,远远就看见乌塔了。这座八角七层的石塔,在雨中显得格外沉稳。它始建于唐贞元十五年(799年),原名“崇妙保圣坚牢塔”,因塔身由花岗岩青石砌成、呈乌黑色,故称乌塔。五代闽永隆三年(941年),闽王王审知第七子王延曦准备在旧址上重建九层宝塔,才建到七层,王延曦便被臣属所杀,工程就此告终。
算起来,这塔已经在这山上看了一千多年的春雨。塔身的石料被岁月浸成了乌黑色,此刻被雨一淋,颜色更深,像浸透了墨的巨笔,直直地立在天地之间。每层塔壁上都有浮雕佛像,一共四十六尊。塔顶的葫芦宝刹刺破雨幕,指向灰蒙蒙的天,天上一片云也没有。
走到塔下,才看见那座碑亭。亭子不大,灰瓦翘檐,静静地立在塔的西南侧。亭内便是福州现存最古老的石碑——唐贞元十五年(799年)所立的“敕贞元无垢净光塔铭”。碑身高四米、宽一点三米,下有龟趺负载。据网上资料说碑文记载,唐贞元十五年,福建观察使柳冕为德宗皇帝祝寿祈福,在此建造净光塔。乾符六年(879年),塔毁于黄巢之乱,碑却几经沧桑保留至今。后来王延曦重建新塔,便是今日的乌塔。旧塔已毁,新塔犹存,而这块碑,像是连接两座塔的桥,又像是这段历史的见证者。
乌塔下另一侧有石塔祖殿,殿门前的石狮是必看的。雌雄两只狮子,左边的雄狮子摆弄着两只绣球,右边的母狮子身边偎着两只小狮,都是青石雕成的,经了千百年的风雨,棱角已经有些圆润。相比其他石狮的威严骇人,这对狮子显得有些萌态,倒有些像家犬,蹲坐在那里,微微仰着头,目光望着来往行人,温和而沉静。
转身再看乌塔,雨中的它愈发古朴端庄。有人说它是福州城的“龙角”,此刻看过去,倒像一支巨笔,在湿漉漉的天幕上写着什么。写了千年,也没写完。塔是新的,也是旧的;碑是旧的,却还立着。雨还在下,细细的,密密的,落在塔身,落在碑亭,落在石阶上,发出细碎的声音。这声音,千年前的人听过,千年后的人也会听。雨中的塔,雨中的碑,都不说话。它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雨天——三月里总会来,来了总会停,停了还会再来。唯有它们,一直在那里看着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