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雪萍
大约七岁那年的一个午后,父亲出差归来带回一物,是我从未见过的东西。一节节根茎相连,圆润厚实,像婴儿胖乎乎的大腿。我捧在手里反复把玩,细细端详,凑近轻嗅,有一股清润醇厚的泥土气息,质朴而独特。
“莲藕有什么好玩的!别蹭脏了衣服。”母亲的声音温柔中带着几分佯嗔,打断了我探索的思绪。我这才知晓,原来平日里听闻能开出满池荷花的,便是这埋在泥土里的莲藕。老家的农田,大部分是水稻、烟草、芋头三者轮作,几乎没人种过莲藕,未曾见识亦属正常。
母亲动作麻利,削皮、清洗、切块,白净的藕身显露出来,散发着清浅的香气。终于盼来开饭时刻,我万万没想到,软糯清甜的莲藕里,竟藏着细密如蛛网般的藕丝。我每咬一口就要扒拉一下,越拉越长,有的竟糊在脸上,引得家人哈哈大笑。
初见荷花,是在难得一次的远行,父母带着我去省城福州。我们坐绿皮火车慢悠悠颠簸前行,途经许多乡野村镇。一路上我欢欣雀跃,眼睛始终灼灼地望着窗外的风景。突然视野变得开阔,只见窗外连片的水田之上,簸箕般宽大的绿叶层层铺展,硕大鲜妍的花朵傲然挺立。年幼的我根本不解“莲叶何田田”的诗意,不懂“映日荷花别样红”的盛景,亦未曾品读“出淤泥而不染”的高洁风骨,但那扑面而来的香味却十分怡人,素雅高洁的花朵也异常真实,凌波摇曳的柔美风姿更是深深吸引着我,稚嫩的心灵被眼前一幕深深打动,在心底留下了最初的惊艳。父亲说:“那就是荷花,泥土下藏着你爱吃的莲藕。”三十余载光阴倏忽而过,彼时的景致与心境,历历在目,仿佛如昨。
毕业后,我在离家不远的城市工作,每周末约上老乡一起回家。夏秋时节,总会经过一段荷香之路,赏荷便成了途中最向往的事。省道沿线江水蜿蜒流淌,溪网密布、水源丰沛,稍微平坦的水田遍植莲藕。青荷覆水,亭亭净植,清风过处,荷香满路,这不就是乐府诗中的江南吗?每每见到,我都按捺不住内心的欢喜,像个孩童般兴奋。同行的乡友知道我对荷花的喜爱,总会找个路边的宽敞处停车,陪着我在荷塘边观赏许久才继续赶路。
无荷时节,路过田间,见青翠芋叶舒展,形似荷叶,便会心生惦念。眼前虽是相似的绿意,但芋叶终究不是荷叶,填不了心中的慰藉,于是便有了自己种荷的想法。闲暇之时驱车数十里,挽起裤腿,赤足踏入田间,一柄花锄、两只麻袋,辛辛苦苦挖了泥土回家养荷。植荷于缸中,心满意足,静待花开。谁知,这一等就是八年。此间看过荷叶抽芽舒展,看过枝干挺拔立水,却始终未曾等来花开。
年年等候,岁岁落空。我渐渐懂得,绵长藕丝,是世间扯不断的牵绊;四季枯荣,是岁月无声的修行。荷花迟迟未开,或许是时光在慢慢淬炼人心,相信终有一季,期待中的荷香会悄然而至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