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文山
一座山有一座山的风采。瑞岩山,也不例外。这座位于福清龙江入海处高不到200米的蕞尔小山,因为一座弥勒佛造像而闻名四方。佛像本是一块天然石头。元至正元年(1341),里人吕伯恭请工匠依山岩形状历时28年雕琢而成。弥勒盘腿而坐,袒胸露脐,双耳垂肩,左手捻珠,右手抚腹,笑容可掬。在蓝天白云下,在青山绿水间,怡然自乐。无论是谁,见到这尊弥勒,都会情不自禁地发出会心的微笑。
弥勒佛在前岩。让人们盘桓不去的还有后岩的天然窍石,连同石壁上布满的一首首历代题刻,都在无声地讲述着这一座山的不凡历史和一位位登临者的不尽感怀。
明代嘉靖年间倭患频发。嘉靖四十一年(1562),34岁的戚继光奉命率军入闽,一举剿灭盘踞宁德横屿和福清牛田的两股倭寇,来到镇东卫城休整。军队驻扎地之一就在弥勒岩。戚继光安排部队扎营,之后信步登上山坡,虽然入闽接连打了两场胜仗,但他此时的心情却并不轻松。想到朱纨、张经、卢镗、汪道昆这一批抗倭名将的命运遭际,戚继光不免也为自己的前程担忧。
在瞻仰了宋代古寺后,戚继光拨开草丛,走进密林,忽然眼前一亮:林木掩映中,现出一块块玲珑窍石,有的偃卧酣睡,有的孤悬作戏,有的互拥相叠,千姿百态。身经百战的将军为后山上的奇岩怪洞着迷。第二天,他便指挥军士进行了一番整理,根据它们的不同形态,将这些岩洞分别命名为穿云洞、蹲虎石等,称为三十七洞天。戚继光还将这座小山更名为瑞岩山,将团栾庵改称瑞岩寺。望着这些出自大自然的造化神工,戚继光挥毫撰写了《瑞岩寺新洞碑》一文,镌刻后立于寺旁。碑文中写道:“一山抱高处,可以望神京,名之曰望阙台。”
站在望阙台上,身旁是累累石岩,面前是浩渺大海,戚继光不禁感慨赋诗:“十年驱驰海色寒,孤臣于此望宸銮。繁霜尽是心头血,洒向千峰秋叶丹。”
迄今,瑞岩寺二楼上还留有戚继光手书的“瑞岩三十七洞天”勒石。它和山上的望阙台、独醒石、穿云洞……一块见证了一段金戈铁马的峥嵘岁月。
经戚继光修复、整理的瑞岩山,也成了闽中文人雅士时常登临的海上名山。
在戚继光开辟瑞岩山52年之后,叶向高来访瑞岩山。作为家乡人,叶向高一直对这座山心心念念:“为爱兹山好,频来祀大雄。危峰攒窈窕,怪石削玲珑。”而在崖壁的显眼处,正是他《谢政归来》的题刻。叶向高是福清港头镇人,24岁中进士,于万历三十六年(1608)出任内阁首辅。他一生都在朝廷上与各种政治势力周旋,竭尽心智报效国家。在当朝大学士朱国桢撰写的《墓志铭》上,对他有这样的评价:“纵谈无失言,信笔无失手,入俗无失色,胶结忙迫无失步……”展示了一位智慧超群、大度从容的宰相风采。
一块右上方残破的岩壁上镌刻着明代陈经邦的一首五言诗:“海上有名岩,灵异世所仰。偶然做薄游,遂尔惬避赏。云林散清影,风泉迎微响……振衣千仞台,益觉心目广。”
陈经邦28岁中进士,嘉靖皇帝很欣赏他,称其“音吐洪亮”“仪度庄雅”,30岁时即被封为国师,担任东宫太子朱翊钧的讲师官。六年后,10岁的朱翊钧继承皇位,是为万历皇帝。陈经邦继续为朱翊钧讲学。年轻时的朱翊钧十分好学,对老师陈经邦也很敬重,曾御笔书匾“责难陈善”四个字赠送陈经邦。朱翊钧的母亲李太后见陈经邦对万历皇帝教导有方,心生钦羡之情,时常去国师府看望他。万历皇帝感念母亲暑天出行劳顿,特地在路上建一座凉亭“盖露亭”供她休息。但令人诧异的是,万历十二年(1584),刚升任礼部尚书第二年的陈经邦就辞职回乡,这年他47岁。陈经邦急流勇退后,居家三十年,热心家乡公益,为百姓做了许多好事,受到广泛赞誉。同时他还悠游山水,放飞心情。有一年,为修复家乡的龟山寺,他带头发动社会募捐,并找到已任内阁首辅的学生叶向高帮忙。叶向高欣然相助,还向他介绍自己家乡瑞云山的弥勒岩。于是,便有了陈经邦的瑞岩之行和这首《海上有名岩》。
“名山经两到,今日是三游。佳境仍新构,奇岩欲尽搜。”这是明代学者陈省第三次来瑞岩山写的,此时的他已经76岁了。陈省,号幼溪,福建长乐人,嘉靖三十八年(1559)进士,因平倭有功,曾任兵部右侍郎等职。他于1583年54岁时退隐武夷山,在接笋峰下筑幼溪草庐而居,专意著书讲学,并留下大量的题刻。晚年他遍游福建山川,对瑞岩山却情有独钟。作为曾经的抗倭将领,陈省对戚继光十分推崇。两人都拥护张居正变法,曾经一起商讨破倭良策,后又同被政敌弹劾。当他在武夷山得知戚继光去世的消息时,十分悲痛,反复吟诵戚继光的《望阙台》以表哀思。陈省三游瑞岩山,应该与戚继光有很大关系,因为《望阙台》一诗就刻在瑞岩山上。“奇称卅七胜,此豁大观眸。更有无穷兴,还寻最上头。”他扶杖游遍了戚继光开辟的瑞岩山三十七处胜景。
瑞岩山天台洞顶上有块巨石称“独醒石”,相传戚继光驻兵瑞岩山时常游卧此处,并为它命名。这块独醒石和福州于山的醉石,因此遥相呼应,成为明代抗倭的重要史迹。大将军施德政登临是山有感而赋《独醒诗》:“醉石原非醉,醒来岂是醒。远公能说法,只解点头听。”表达了对戚继光的敬慕之情。施德政,江苏太仓人,万历十七年(1589)武进士,曾任福建南路参将,因征倭有功,升任福建总兵。史书称其“平倭有功,剿逐红夷,闽人德之”。“鼙鼓数声雷乍发,舳舻百尺浪平铺。”万历三十年(1602),施德政率领舰队,与倭寇鏖战于澎湖甘山,继而全歼盘踞在台湾的倭寇。万历三十二年(1604)七月,荷兰人占领澎湖。施德政派部将沈有容率五十艘战舰,将荷兰人驱逐出澎湖。
如果说“海天辽阔鸟声稀,摄足高岗一振衣”抒写的是武将的豪情;“回望山光积翠重,扶筇踏遍玉芙蓉”行吟的是文士的雅兴;“争如石佛林间卧,笑阅乾坤万古秋”发出的是游人的感怀,那么,沈晖的题刻“题诗还上碧岩头”,则是将满山的题刻和诗人们的登临之意,表现得淋漓尽致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