闽都在线 牛吃麦 回不去的建专

回不去的建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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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平话》

现在很少有人再提起“福建建专”这四个字了。

跟年轻一辈的校友聊起天,他们口中的母校,是上街大学城那片气派的新校园,是如今名字响亮的福建理工大学。每次听他们说起新校区的宽阔和繁华,我总是笑着点头,心里却忍不住跑神,退回到千禧年前后的老仓山,退回到长安山下那片红砖老楼和垂着长须的老榕树里。

那是属于我们那代人的建专。那时候的仓山还没有如今这般热闹,到处是老福州慢悠悠的市井烟火。老校区不大,连个撑场面的气派校门都没有。路不宽,楼也旧,红砖墙面上爬满了岁月的斑驳。可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,装下了我们最踏实的几年青春。

每天傍晚下课,顺着教学楼走出来,长安山上的风裹着草木气吹在脸上,榕树叶子沙沙地响,一下子就能把一整天画图、算数据的疲惫吹散。走出校门,街边是简陋却热气腾腾的小吃摊;往教学楼后头走,那条通往教工宿舍的小路总是安安静静的。那时候日子很慢,慢到在万卷园里坐一会儿,在林荫道上跟同学闲扯几句,一天就过去了。

学建筑、学工程的日子,说实话,跟浪漫实在沾不上边。别人的大学也许是风花雪月,我们的大学,是没完没了的图纸、算不完的力学数据,还有实训室里实打实的苦力活。

我还留着当年的老照片,照片里的我们,穿着灰扑扑的衣服,在实训场里砌砖、绑钢筋、和泥巴。施工是老建专的招牌,老师们个个严谨得近乎苛刻,手把手教我们怎么拿捏分寸、怎么对齐刻度。我们在建工楼、城建楼里熬红了眼,趴在图板上,用丁字尺和铅笔一遍遍抠那些枯燥的线条。那时候年轻,只觉得这些课业实在熬人;等后来到了社会上摸爬滚打才渐渐明白,当年老师逼着我们画准的每一条线、算对的每一个数,其实是在教我们怎么在这个世界上稳稳当当地立住脚。把事情做扎实,把安稳留给住房子、走桥路的人,这就是建专人最朴素的本分。

我最怀念的,其实是学校新旧交替的那几年。那时候,“福建建专”刚刚升本,换上了“福建工程学院”的新牌子。我们这一届很幸运,刚好卡在时代的拐角上——既接住了老建专几十年传下来的厚道学风,又迎面撞上了学校往上走的朝气。礼堂还是那个旧礼堂,机房里的电脑还在嗡嗡作响,宿舍楼边的石梯被一届届学生的脚板磨得发亮,但校园里的心气儿已经在悄悄变了。我们是最后一批带着“建专”印记的学生,也是最早看着母校换上新装的见证人。

后来,学校搬去了上街,再后来,又更名为福建理工大学。每次路过福州拔地而起的高楼,走过四通八达的路桥,我常会想起自己那些散落在八闽大地搞建设的老同学。这座城市越长越高、越变越新,很少有人知道,这繁华的底子里,垫着多少老建专人画出的图纸、流过的汗水。母校如今的枝繁叶茂,从来不是一朝一夕冒出来的,那是长安山下几代人憋着一股劲,一砖一瓦、一步一个脚印垒起来的。

如今,我们这批人早就过了热血的年纪,各自在生活里奔忙,很多人甚至已经不再画图、不再去工地。但当年在长安山下养成的脾气——凡事讲求个踏实、沉稳、不糊弄,却像刻进了骨子里,跟着我们走过了半生。

前阵子翻箱倒柜,找出那枚百年校庆的纪念币,还有一摞泛黄的旧照片。看着照片里的红砖楼、旧操场,心里忽然有些发酸。

母校越变越好,我们自然打心底里高兴。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还是会想念那个没有大楼、却有大树的旧校园。我知道,时代的车轮往前滚,长安山下的读书声早就散在了风里,那个叫“福建建专”的地方,连同我们回不去的十八九岁,都结结实实地留在了旧时光里。

我们回不去了,但好在,当年从那里带出来的那点踏实劲儿,还在陪着我们继续往前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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