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剃刀山上偷闲

佚名

生活在长乐，大部分人的目光总是投向那一望无际的蔚蓝。下沙的沙，北澳的风，南澳的浪，每到周末，海边总是人声鼎沸，热闹非凡。但我偏偏是个不爱凑热闹的人，总觉得那份喧嚣里少了几分属于自己的清净。

直到有一天，一个偶然的机会，我听说了“剃刀山”。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冷冽，甚至带着几分危险的气息，但正是这种反差，勾起了我一探究竟的欲望。

剃刀山并不高，海拔只有四百多米，算不得什么名山大川。它静静地坐落在江田镇的石门村后，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，看着山下的村落日升月落。

去剃刀山的路，不是景区修葺一新的康庄大道，而是当地村民自己凑钱、投工投劳一砖一瓦垒起来的。那三千七百多级台阶参差不齐，有些是大理石，有些是普通的花岗石，拼接的痕迹凌乱而质朴，透着一股子属于民间的倔强。这条路不是为了迎合游客的审美，而是本地人为了方便上山而修建的，走在上面，心里莫名地踏实。

山体西北侧裸露的岩壁上，唐代开元年间行脚僧用铁锥凿出的《般若经》残篇历经千年风雨侵蚀，只剩“无眼耳鼻舌身意”七字的轮廓在石面上隐约可辨。山脚下散落着二十七个自然村，老人们至今仍保留着立春日在门前撒米粒的习俗，传说那是给山中守护神的虔诚供奉。它就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，任凭千年的经文与人间烟火在山脚下日升月落。

前半段的路程有些辛苦，台阶陡峭，遮阴极少。十月的阳光依然毒辣，没走多久，后背就湿透了，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。但这正合我意，出了一身汗，仿佛也把平日里的烦恼和焦虑一并排解了出去。

走到半山腰，我停下脚步，回头望去。眼前的景象让我感到一阵奇妙的错落感。山脚下，高铁呼啸而过，像一条白色的长龙，转瞬即逝；远处，是一块块绿一块黄的稻田，那是大自然调出的最美的色彩；再远，就是浩瀚的大海，海面上隐约可见几艘渔船在随波逐流。野山、田园、高铁，这三种截然不同的元素叠在一起，初看有些违和，但细细品味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与生动。大自然的神奇，往往就在这些不经意间展现。

爬上山脊，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。这里是奇石的世界，各种形状的花岗岩堆砌在山顶，有的像蘑菇，有的像帽子，有的千奇百怪，叫不出名字。风一吹过，石头缝里发出嗡嗡的声响，仿佛是大自然在低语。

而真正的主角，在最后那段路的尽头。那就是那块神奇的石头。我站在它的侧面，它像极了一只靴子，鞋尖微微上翘，鞋帮厚实，仿佛是哪位远道而来的巨人留下的遗物。当地人叫它“状元靴”，传说古时候有个状元路过此地，把靴子落在了山上。

我绕到它的正面，眼前的景象却让我惊呆了。它又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剃刀，刀背宽厚，刀刃薄薄地斜切下来。“剃刀山”的名字，大概就是由此而来。

关于这山名的来历，县志里存着不同的记述——永乐年间的版本说它“山形似剃刀，故得名”，而万历年间的民间传说里，则流传着明初剃头匠避战乱至此、以山间温泉水为乡民治病的故事。

我围着这块巨石转了两圈，心里啧啧称奇。同一块石头，站左边看是靴子，站右边看是剃刀，换个位置就是完全不同的东西。大自然有时候比人还会玩，它用鬼斧神工的技艺，给我们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，也给我们留下了无尽的遐想。

石头旁边没有围栏，没有解说牌，连个正经观景台都没有。它就那么裸露在山顶，谁来谁看，看完就走。反而这样好，不端着，有一种野趣。

山顶的视野是真开阔。往南看是海，海岸线弯弯曲曲铺到天边，温柔地拥抱着这片土地；往下看是江田镇，房子密密麻麻挤在一起，像一个个火柴盒，一条河从镇子中间穿过来，给这片喧嚣的土地增添了几分灵动；再往远看，稻田一块一块绿的黄的拼在一起，像一幅巨大的油画。高铁就在眼皮底下过，几分钟一趟，长乐机场的飞机偶尔从头顶掠过去，飞得很低，甚至能看清机身上的标志。一座四百多米的小山，能同时装下海、镇子、稻田、高铁和飞机，这性价比，简直太高了。

我在山顶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，啃了块特意带上去的西瓜。风从海面吹过来，凉飕飕的，带走了身上的燥热。云层在头顶走得很快，影子在山脚的镇子上一块一块移过去，像是在给这片大地做着某种标记。出一身汗，吹一阵风，啃一口西瓜，那种舒服劲儿，真的是没爬过的人不懂。

在山顶，我还遇到了一位大哥。他在山上住了好几年，住在一间石墙草顶的小屋里。每天种菜、晾晒，动车一趟趟从山脚开过，他连头都懒得抬。问他在山上闷不闷，他笑着说，一天难得来几个人，清净得很。屋门口一片菜地，瓜和豆角随风摇，叶子哗哗响。听着风声、看着远海，那一刻，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。山下沙滩挤满了人，山上只有石头和风，还有这一屋子的自在。

下山依然是原路，石头路多留神，一步踩实再走下一步。回到村口再往山上看，山顶那块石头缩成了一个小点，已经分不清是靴还是刀。可在石头边绕圈子看它的那个中午，看动车、看海、看大哥的日子，桩桩件件都记在心头。

长乐的海边去过很多回，这片石头山倒是头一回知道。下次再有人问起长乐有什么好玩的，除了沙滩，我还能骄傲地说出这座山来。因为这里，有村民修的路，有天然的石头，有山顶的风，还有那份难得的清静。在剃刀山上偷闲，偷的不仅仅是半日时光，更是那份回归自然的自在与洒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