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冬
秋日气爽，天凉风轻，最宜登高。为了不辜负榕城短暂的秋天，我重登鼓山白云洞。
白云洞坐落于鼓山风池山西坡，海拔七百余米，是鼓山经典险峻徒步路线目的地之一。据《鼓山志》与一些晋安区文史资料记载，此地古称天门岩，明万历年间，高僧悟宗禅师开山辟路、凿岩结庐，依天然巨型覆岩构筑石室，“倚崖为屋，石天为盖”，不施片瓦，俗称“一片瓦”，后定名良心寺，沿用至今。白云洞是晋安区区级文物保护单位，但周边积翠庵一带的摩崖石刻，属于鼓山摩崖石刻（全国重点文保单位）的组成部分。这些珍贵的摩崖石刻，禅意悠长，静立山间。
相较于鼓岭古道的平缓舒展、状元岭古道的规整易行，白云洞的山道以野、险、峻闻名。整条登山主道共计3200级原生石阶，山路整体坡度近50度，石阶狭窄局促，仅容两人侧身错行。全程最险的一天门、二天门路段，坡度骤升至70度，近乎垂直，无法直立攀登，只能俯身弓背、手脚并用向上挪移。抬眼望去，前方游人的脚后跟近在咫尺，压迫感十足。幸而崖壁嵌有铁链，经风雨摩挲、温润坚固，成为登山者的安全倚仗，也让略有恐高的我，得以安心踏过这段险途。
我逐级攀登，行至3200级平台，一座三门石山门赫然在前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四字题刻“回头是岸”，转过去才是“白云洞”三字正面题额，联云：“世事茫茫花开花落；白云悠悠是色是空。”一正一反禅意悠远——前路险峻可折返，本心笃定可前行。此处常有爱心驴友自发驻守，搭建简易帐篷，备好桌椅、热茶与鲜果，无偿提供给负重登顶的游人。众人不畏陡坡，步步向上，所求只为立于高处，捧一杯热茶，看层峦叠嶂绵延天际。此时此景，尘世奔波的琐碎、日常积攒的浮躁，皆在山风云雾间悄然消解。
休憩片刻，我继续上行。接近白云顶时，细雨薄雾漫山洒落，朦胧轻柔，难辨是雨是雾。石阶山石尽被雾气浸润，泛着微光，步步都需稳当落脚。一山之上，景致迥异：山下秋燥清朗，草木葱郁干爽；山顶湿气充盈，满目苍翠欲滴，枝叶吸饱云雾水汽，绿意饱满肥厚。
终抵白云顶，凉风裹挟细雨扑面而来，秋凉浸衣、水汽沾襟。云雾缭绕周身，咫尺俱是朦胧，十米外的游人只剩错落剪影，虚实相生，宛若误入云海仙境。四百年前，悟宗禅师于此结庐参禅、静心悟道，而今众人登顶，亦是借一方山野，寻一份身心安宁。
斜风细雨不须归，山野清欢最治愈。山间游人百态，皆是人间万象。初登山野的新手，步履踉跄、气喘吁吁，走几步便驻足喘息；如我这般经常登山的人，虽无极致体能，却始终坚持奔赴山野，纵使汗湿衣衫、呼吸急促，依旧步履坚定、默然前行；更有以此为日常的山野熟手，登山早已不是消遣，而是日复一日的热爱与修行。途中偶遇一幕，令我心生感慨：一位身姿矫健的女子，步履轻盈、气息平稳，彼时已是她当日第四趟白云洞上下往返。旁人纷纷惊叹：究竟有何等执念，方能风雨无阻、日日坚持奔赴这崎岖险途？
其实，山野从不勉强人。人类天生眷恋山野自然，向往登高望远，骨子里藏着突破困顿、挑战自我、找寻本真的天性。
身处都市樊笼，我们皆如奔波蝼蚁，终日低头赶路，为生计疲于奔命，困于方寸楼宇，被琐碎与焦虑裹挟，渐渐遗失了松弛的心境、眺望远方的能力。而徒步山野，便是打破机械生活的温柔奇点。踏过千年石阶，穿过烟雨云雾，翻越陡峭险峰，我们不为征服山川，只是借山野出逃。
山风会吹散焦虑，云雾能治愈身体，登高可拓宽心境。一步一阶的跋涉，是与自我的对话；一程一山的奔赴，是与生活的和解。世间万般忙碌，历尽崎岖方知：所有奔赴山海的坚持，终是为了挣脱浮躁、接纳平凡，遇见更从容、更通透的自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