闽都在线
顺着云居山的石阶一路往上走，山风渐渐大了起来。快到山巅时，普光塔的轮廓已在眼前，塔旁立着一方硕大的奇石。石头悬在半空似的，看着倒像是从云端不小心跌落在此，这便是连江人口中常说的“海上飞来石”了。
站在石下仰望，石势确实有几分凌空欲去的飘逸。难怪古人邵似欧见了，会留下“临风直欲飘然去，左拍洪崖右亦松”的句子。但凡山间奇石，总少不了民间的附会与念想。翻看《连江风情》，里头就记着一桩发生在元朝末年的旧事。说是山下曾有男子远下南洋谋生，家中妻子苦等不见归舟，便在山顶筑起一座“望夫塔”日夜守望。谁承想，丈夫好不容易归航，远远望见山顶多了一座陌生的塔，竟以为走错了港湾，掉头驶向深海，终究没能躲过海上的风浪。妻子听闻噩耗后纵身殉情，后来一阵狂风骤起，塔下便多出了这块巨石。山下的人都说，那是丈夫化作石头，回来陪她了。如今一塔一石就这么并肩立在山海之间，吹着千百年的海风，倒把沿海人家那些说不尽的离散与守望，都冻在了石头里。
神话终归是神话，但说这石头从海上来，却也不完全是虚言。若是凑近了看，在这块山巅巨石的底部，竟能找到一层层嵌在石缝里的古牡蛎贝壳。在这么高的山顶上摸着粗糙的贝壳遗存，总让人有种恍惚感。不知多少万年前，脚下这片苍翠的云居山，原本就是汪洋大海的一部分。沧海桑田的变迁太漫长，人类无从目睹，只有这些贴在石头根部的牡蛎壳，不声不响地替远古的大海作着证。
绕到崖壁前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石上那四个端庄雄健的楷书大字——“海上飞来”。每个字都有七八十厘米见方，笔力极沉，稳稳地压住了山头的风势。看落款，题刻于清道光辛丑年（1841年）。更有意思的是，这处闽海边上的摩崖石刻，串起的却是两位贵州同乡在异乡的偶遇。
写字的人叫杨芳，号诚村，是嘉庆、道光年间赫赫有名的三朝老将。这人出身寒门，早年投笔从戎，在马背上打了五十多年的仗，还曾远赴新疆生擒叛首张格尔，画像是进过紫光阁的，也是清代贵州封侯的第一人，封号“果勇侯”。这么一位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武将，偏偏雅好诗文翰墨，平生最喜欢在名山胜景里题字留记。而把这四个字带到连江的，则是当时的署理连江县事宋光伯。宋光伯号安庄，是贵州镇宁人，道光十八年的进士，彼时正兼管着连江和宁德两地的政务。
事情要推回到道光十九年（1839年）的夏天。那年宋光伯因公途经湖北长阳，恰好撞见了辞官归乡、也路过此地的老乡杨芳。他乡遇故知，两人免不了坐下来叙叙乡谊，聊聊各自见过的山水。闲谈间，宋光伯说起了自己履职的闽地连江，说起云居山顶那块嵌着海贝壳的奇石。老将军听得兴起，想那巨石恍若自沧海腾空而起，一时手痒，当即铺纸挥毫，写下了“海上飞来”四个大字赠予这位年轻的同乡。
宋光伯是个惜才惜墨的文人，得了名将的手迹，一路视若珍宝地揣回了福建。回到连江任上后，他专门请来当地的乡贤名匠，精工摹字，又雇了石工登上云居山，一锤一凿地将杨芳的笔意嵌进了悬崖石壁。算起来，从湖北长阳的夏夜闲谈，到连江山巅的凿石声停，中间隔了整整两年。
如今我们再爬上云居山，摸着石壁上深深的字槽，海风依旧从远处的江湾吹来。一块带贝壳的石头，一座古塔，四个苍劲的大字，就把远古的海陆更迭、民间的痴情传说，还有百余年前云贵官员与闽东山水的这段渊源，全都妥帖地收拢在了这方寸山巅之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