闽都在线
在福州住了这么久,要不是最近迷上在城里漫步,大概也不会对城里的内河道生出这么多好奇。
那天从西门地铁站C出口出来,往东不过十几米,就在白马北路北段撞见了西水关公园。公园实在是袖珍,总共不到五十米,站在入口一眼就能望到头。但在这座城的众多串珠公园里,它是唯一立了石牌坊的一处。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斑驳地落在牌坊上,两侧石柱上的对联刻着“引水名关旧址凹槽今胜迹”,笔力遒劲,几句话就道出了它的来历。
脚下这片交汇的水域,便是安泰河与白马河的接口。古时候,安泰河是福州城里水陆交通的枢纽,城里的物资多在这儿装卸、集散。为了让内河的船只能够顺着潮汐往来,元代人在这交接处修了这座石构水闸,也就是古福州四大水关之一的“西水关水闸”。水闸高4.45米,宽0.6米,把洪塘江、西禅浦的江潮引入城内,再与安泰河南来的潮水汇合,转向文藻山河,调节着两河的水量。别看它如今静静地卧在水边,当年可是有着“福州小都江堰”的名头。
凑近看闸槽旁的石刻,上面还清晰地留着“时大元至元三十一年(1294年)岁次甲午十一月丁丑吉日,福建行省官高兴等亲造”的字样。七百多年的风雨过去,当年繁忙的古水闸早已退出了历史舞台,把控制安泰河水量的任务交给了附近新建的钢坝闸,自己则作为市级文物留在了原地。公园里有几棵枝繁叶茂的古榕树,榕须低垂,被老福州人亲切地叫做“水闸卫士榕”,日复一日地守着这方水土。水闸河边还有一条小巷,听说是古时进城的驿道,经历了千百年的城垣变迁,如今只剩下一堵红墙,墙上嵌着一块刻有“古迹太平桥”的花岗岩。站在岸边看着平缓的河水,很难不去想,当年“百货随潮船入市,万家沽酒户垂帘”该是怎样一番热闹的景象。
守着老水关的,还有一河之隔的勺园里。
老福州的几代文青对勺园里都不陌生。十几年前,“文创园”的概念刚兴起,加上地处市中心,这里火得一塌糊涂。那时想找好喝的咖啡馆,得先来这儿打样;沿河的一溜酒吧到了晚上座无虚席,从白马路望过去,颇有几分现代秦淮河的灯火气;周末午后的集市,更是后来福州各种集市热潮的鼻祖。后来城里各处的文创园纷纷建起,人流散了,勺园里也渐渐褪去了当年的喧嚣。再提起它,总觉得像极了武侠小说里退隐的前辈——江湖上虽已少了它的热闹,却处处留着它的底子。
好几年没来,这次顺道走进去,发现格局没怎么变,倒添了不少新店。画着“虎纠”元素的涂鸦墙、潮玩店、多肉铺子,还有几家轻食屋,新旧搭在一起并不违和。因为人少,逛起来反而觉得松弛。
走累了,我钻进一家叫“光合造物”的手作面包屋。店面很简素,门前洒进阳光,通透的屋子里能直接看到操作间,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关于面包的书。店里的品种不算多,但每一样都让人想试试。点了一个招牌的“倔强盐牛角”,找个角落坐下,随手翻开店里的《堂本面包店》慢慢嚼着,时间好像也跟着慢了下来。
这让我忽然想起我的一个朋友。他是个执着的老饕,曾经为了“GOOD PASTA”家的披萨特地跑来勺园里。那家店最早开在达明路,以前中午十一点就开始排队,搬来勺园里后,不少老客也一路跟了过来。朋友那次在操作台前足足站了半个多小时,也不拍照发朋友圈,就盯着店员怎么擀皮、放料、送进烤箱,看面饼在高温下膨胀,边缘泛起金黄的色泽,飘出烘焙的焦香。尤其是那款撒了虫草花的黑松露烤鸡披萨,薄底足料,看得他入了迷,最后意大利老板干脆亲自上阵给他烤了一块。老板说中文,他说英文,在吃这件事上,两个人聊得毫无障碍。
在岸上走了这么几遭,看着河面掠过的游船,心里便存了个念想:既然来寻古水关的旧迹,总得在西水关码头上船,去白马河上泛舟一回,才算真正摸到了旧时舟楫的脉络。
只是这趟水路走得并不顺当。第一回,我顺着画船的影子找到勺园那一侧,才得知码头在对岸。好在福州的秋天并不萧瑟,沿途满眼都是嫩绿的树叶,倒也没白走。等绕到白马路北侧,从十字路口往东走二十来米,在河边的朗润亭旁寻着了码头,却赶上设施维修停运。过了些日子再去第二回,又碰上水位偏低,船开不了。接着便是两周的出差奔波,心里却一直记挂着这河清水。
直到第三次,终于买上了船票。码头的小哥告诉我,游船从西湖大门口的水岸出发,过一段水闸到西水关这儿,估摸要十五分钟,还热心地提醒我河道里风大偏冷。
当这艘“榕城传说”内河游船终于载着我汇入白马河时,两岸的景致一点点铺开。从芳华越剧团到喜鹊桥、桂芳桥,一路穿过十一座桥,岸边掠过“白马河畔人家”和白马三郎的雕塑。白马河这一段极幽静,竹影深深,老榕树的胡须垂到水面,满眼青绿。水边的树枝上立着好几只白鹭,船一靠近,呼啦啦地贴着河面掠过,姿态舒展。树干上偶尔还能看见蹦跳的松鼠,在市中心能有这样的生态,确实让人舒心。
过了黎明湖,河道拐了个弯,两岸渐渐敞亮起来。那天是个多云的阴天,本是来看水的,抬头却望见了漫天的云,突然就懂了书里写的那句话:云是岁月里褪了颜色的衣袖,是越走越遥远的橹声。河道里冷风扑面,等船在终点市政服务中心的高桥下靠岸时,我已经忍不住连打了几个喷嚏。从人来人往的西门外,在桨声水影间晃晃悠悠地到了车水马龙的南门兜,走水路的时候,日子的步调真的会变慢。
顺着安泰河的水脉再往深处走,其实就能一直通向热闹的三坊七巷。不过今天我不打算往人堆里扎了,从游船的旧梦里回过神来,拍拍身上的凉气,我转身往回走——我的下一站,是西水关前面的那座艺术馆。
秋日漫游,一半是市井烟火,一半是清欢独处。那些走过的桥、吹过的风,都留在了身后的水波里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