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连江贵安村的汤岭口往山上走,最先迎人的是三千多级青石板。
这路极老。汉代就有行人的脚印,到了宋代,官府凿山铺石,把它修成了正经的官道。旧时汤岭底下多温泉,热气常年混着山雾往上涌,古人便在山腰设了“温泉驿”,南宋时又改叫“陈山驿站”。在没有公路的年代,这是福州往北去往闽东、温州,甚至进京赶考的必经之路,老百姓顺嘴叫它“通京道”。
刚进山的一段,两边尽是高大的桉树和相思树。树冠在头顶合拢,把日头筛成细碎的光斑,落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。赶上暮春初夏,木油桐花开得正好,风一吹,白花花的瓣子落满山道,踩上去软绵绵的,倒让人有些不忍下脚。山里安静,只有溪水在石缝间叮咚乱撞,偶尔几声蝉鸣鸟叫,把山谷衬得愈发空旷。
石头是不会说话的,但石头记得住人。青石板被千百年的草鞋、布鞋、马蹄磨得温润发亮。光绪年间,当地有个叫郑存理的乡贤,见山路崎岖,自己掏钱把石阶重新砌整了一遍。古人修桥铺路,图的是个行善积德,如今这晴天不扬尘、雨天不沾泥的便宜,倒全让我们这些闲来爬山的城里人占了。
走累了,半道上有现成的歇脚处。山道转角有一股清泉从石缝里涌出来,水极凉,掬一把洗把脸,暑气顿消。再往上走,便能见到茶亭和几棵老榕树。榕树不知长了多少年,气根垂地,树冠像一把大伞,把半边山路都遮在阴凉里。树下摆着石桌石凳,那是旧时挑夫、书生歇脚喝茶的地方。乾隆年间,福州知府李拔巡视连江,走过这片山岭,大概也是在这样的树荫下喘过气,才写下“山色苍苍映碧天,汤泉流淌似流年”的句子。官差、商贾、挑着担子的货郎,还有背着书簏进京的年轻读书人,一代代人从树下走过,汗水滴进石缝,转眼就是几百年。民国二十三年(1934年)的夏天,这里还响过一阵激烈的枪声,一群年轻的士兵曾在树下包扎伤口、喝过那口山泉,随后又匆匆消失在密林深处。如今硝烟早散了,只有老榕树还慢吞吞地吐着新叶。
走到三公里左右,山势忽然平缓,眼前豁然开朗。一条溪流蜿蜒而出,溪上横着一座宋代绍熙年间建的杜溪桥。桥面已经有些破败,石缝里钻出野草,但骨架子依然结实,稳稳当当地架在溪水之上。
离古桥二十来步远的地方,有一处明嘉靖九年的摩崖石刻,上面刻着:“夜度汤山风雨浓,手提三尺搅群凶。”字迹在风雨里浸了五百年,依然透着股狠劲。明朝那会儿,福建沿海常有倭寇流窜,顺着山路进犯。再往前走,到了古道尽头的隘口,便是降虎寨,古时候也叫“云漈关”。这地方两边是山,中间一道窄口,真是“一夫当关”的险地。当年戚继光的队伍就守在这儿,借着汤岭的险峻山势痛击倭寇。几百年前的刀光剑影,如今只剩下一段残破的石寨墙,和山口穿堂而过的野风。
出了古寨,便是降虎村。昔日汤岭口曾有百余家店铺的繁华古街,如今早已冷清;而山顶上的这个小村落,也褪去了边关的紧张,只剩下几排老旧的民居错落在山坳里。村里极静,偶尔有几声犬吠,炊烟混着山雾慢悠悠地升起来。
站在山口回头望,层峦叠嶂,六公里的古道就藏在脚下那片莽莽苍苍的绿海里。几千年的车马喧嚣、赶考的企盼、戍边的苍凉,全都被这满山的草木收了去,化成一阵清凉的山风,吹在今日行人的脸上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