佚名
车子停进福清东张镇溪北村村部旁的免费空地时,离从福州市区出发刚好过去一个钟头。熄了火,拉开车门,一股微凉的水腥气混着醇厚的榕树叶香迎面扑来。那气息带着点不加修饰的粗粝,让人恍惚觉得,自己并不是开了一小时车,而是不小心跨过了某道时间的门槛。
这片被社交平台冠以“龙水谣”之名的水岸,就夹在道桥村与溪北村隔江相望的地方。它是全长约十二公里的龙江秘境步道的一段。若沿着步道细走,一路可以串起白鹭滩、千年古驿道、云栖竹径、南少林寺等十多处景致。但大多数寻过来的旅人,脚步都会在入村的溪岸边慢下来。剥去“龙水谣”这个略显文艺的新名字,它其实就是一座闽中老村落,守着苍劲的古榕、幽静的古道和一湾清澈的流水,安静得像个局外人。
目光越过河滩,核心看点便是那座从宋代留存至今的马齿桥。
百来个花岗岩石墩子,密密匝匝地插在江水里,一路排向对岸的道桥村,远远望去,极像一排沉默的琴键,因此当地人也叫它“琴桥”。早年间,东张是闽中交通咽喉,这座桥连着古驿道,无论挑夫还是商旅,去莆田、去永泰、去福州,都得从这儿过。如今驿站早已湮没在荒草里,桥却还在。江水从石墩缝隙间哗啦啦地挤过去,声势不小,听着却并不觉得聒噪。我试着走上桥去,一步一墩,脚下的石头被几百年的草鞋与胶鞋磨得温润锃亮。低头是湍急的清流,抬头是垂落水面的苍老榕须,那种脚踏实地的厚重感,与走景区里的木栈道截然不同。
走过不少号称“避世水乡”的地方,大多逃不开高昂的门票、拉客的民宿,甚至连河边浣衣的妇人都是按时上下班的布景;也曾在浙东的山沟里吃过闭门羹,开了四个小时车,只见一道铁丝网拦路收费,里面除却荒滩别无他物。人总是这样,一边对千篇一律的商业化骂骂咧咧,一边又忍不住在周末踩下油门,去寻找下一个“万一”。
而龙水谣的特别之处,恰恰在于它压根没打算“伺候”游客。这里没有门票,没有摆渡车,没有“我在龙水谣很想你”的蓝底白字路牌,甚至连一家像样的奶茶店都找不到。全村不过一两个公厕,吃饭得自己往老屋巷弄里寻,下水纳凉也得自带装备。就一座老桥、几棵古榕、一条老街、一湾溪水,不迎合,也不挽留。
正因如此,人们对它的评价两极分化。追求打卡出片的人嫌它破旧单调,而向往松弛的人却视之为珍宝。平心而论,这里确实没什么游乐项目。我们习惯了在出门前备好一本“值回票价”的账本,可当一个地方根本不收门票时,得失心便也失去了计算的支点。大家千里迢迢赶来,图的本就不是什么绝世风光。谁都知道,这水里的石墩在几百年前只是农妇挑夫过河的垫脚石,老榕树虽阴凉,落叶掉进杯子里也难免扫兴。可都市人真正需要的,不过是一张能正大光明发呆的“请假条”。
在城里,工位上的打卡时间精确到秒,工作群里的消息提示音日夜不休,连在家洗个澡都得把手机支在架子上,生怕漏掉一条工作指令。房贷、考核、同龄人的步履不停,把每个人都绷成了快要断裂的皮筋。而在龙水谣的榕树下,只要把身子往折叠椅里一陷,手机揣进兜里,听着溪水漫过石墩的白噪音,就能理直气壮地挥霍整个下午。没人催促方案,没有销售推销,连卖烤肠的小贩都懒得往这片滩涂上走。它让人想起儿时去过的乡下亲戚家——房子旧,路不平,却能光着脚在溪里蹚水蹚上大半天。
坐在树荫下乘凉时,身边蹲着个穿白背心、踩拖鞋的本地大叔,正慢悠悠地抽着烟。我问他平时人多不多,大叔乐了:“人多了这桥就不好走了,你们城里人一来就拍照,桥都不看。”我一时语塞,仔细想想,这话实在透彻。
不远处的溪石旁,还坐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,脚踩一双崭新的专业户外鞋,正用湿纸巾仔细擦拭手里的钛合金露营杯。聊起天来才得知,他在软件园做前端开发,昨晚后半夜还顶着黑眼圈改需求。说话间,一只白鹭贴着江面低低掠过,停在远处的浅滩上。年轻人望着那只鸟,轻声感叹:“真羡慕它,飞累了随便找块石头就能落脚,不用写日报。”
他问我村里哪儿能买水,我指了指身后的土墙老屋。屋门前的石门槛上,一位村里的老太太正低头晒着地瓜干,偶尔抬起浑浊的眼睛,静静打量着岸边这群支起天幕、拖着拉杆箱的城里人。老太太在这里住了一辈子,门前的江水流了一辈子,她或许很难理解,这条村里人天天用来洗菜、涮拖把的寻常溪沟,怎么就成了城里人眼里的世外桃源。
其实世上哪有那么多桃源,不过是城里的笼子关得太久,人们借着山水草木的由头,在泥巴地里透一口气罢了。
日头渐渐西斜,江风吹过,后脖颈泛起一阵凉意。喧哗的水声仿佛把脑海里的杂音一点点淘洗干净,让人心头生出几分侥幸:幸好这里还没有被围起来修上玻璃栈道,依然保有着这份免费的散漫。
起身往回走时,在桥头撞见一家三口。小男孩蹲在石墩上迟疑着不敢迈步,父亲在前面喊:“别看水,看前面!”孩子回嘴:“不看水我掉下去怎么办?”逗得旁人直乐。等孩子终于一步一晃地走完石墩,回头冲母亲骄傲地喊了一句:“妈,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!”母亲笑着接道:“你走的是宋朝的桥。”小男孩没听懂,一溜烟跑远了。
岸边的人开始默默收起折叠椅,把喝空的饮料罐装进垃圾袋。我拉开车门,发动引擎。后视镜里,那几棵百年老榕树越缩越小,横跨江面的百来个宋代石墩,在暮色与水波里晃动成了一串长长的省略号。明天一早,二环路的早高峰依旧会堵,晨会也一个都不会少,但好在,当累到不想说话的时候,总还有这么一座不收钱的老桥,在几十公里外的江水里静静等着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