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祥财
春雷像是大自然敲响的序章,沉睡一冬的大地便在万物的期盼中缓缓醒来。友人像一位热心的信使,在微信里给我传来了福州花海公园的报春图。那图中,一片金黄的油菜花田在暖阳下铺展,明艳而生动。我的心被这跃动的金黄搅得痒痒的,挑了个薄雾氤氲的清晨,携家眷往那春日的盛宴处探春去。
我驱车经过鼓山大桥时,晨曦正悄悄拨开云翳,将一缕温柔的光洒向大地。我凭栏俯瞰,整座公园宛如一幅渐渐铺展的长卷,色彩斑斓,美得令人心醉。黛青色的闽江,碧波微微荡漾,像是在轻声吟唱着春的歌谣;翠柳织就的烟罗,轻柔地拂过堤岸,恍若“拂堤杨柳醉春烟”的意境。油菜花在春风中掀起金色波浪,那花海倒映着水池中“福骏奔腾”的铜雕,恍若八匹神驹正踏着碎金逐日而去,灵动而富有力量。公园栈道蜿蜒处,几点朱红亭角时隐时现,恰似绣娘失手遗落的胭脂,为这幅画卷增添了几分娇俏。
这时,一阵细雨像顽皮的孩子,纷纷扬扬地沾湿了我们的衣襟。“沾衣欲湿杏花雨,吹面不寒杨柳风。”但这雨并没有冲淡春的色彩,反而为这公园增添了几分朦胧的诗意。我们循着幽香往鼓山大桥下漫步,忽见一片蓝紫色的“雾霭”在桥墩旁轻轻浮动——那是小苍兰与紫罗兰交织的秘境。小苍兰亭亭玉立,六瓣花盏托着嫩黄花蕊,像是少女低垂的眼睫,在微风中轻轻颤动,吐露着清冽的芬芳。这香气不张扬,却丝丝缕缕钻入心底,让人想起遥远的异域花园。紫罗兰则匍匐在地,紫瓣如丝绒般柔软,一簇簇、一丛丛,像是大地铺开的紫色绸缎,与小苍兰的雅致相映成趣。唐代诗人李白曾有“紫兰秀空蹊,皓露夺幽色”之句,眼前这幽谷佳人般的紫罗兰,可不正是诗中的意境么?它们静静地开在桥影里,不争不抢,却自有一番风韵,只待有缘人来探寻这份神秘的美。
俄顷,云破天开,一束金线斜斜地穿过柳帘,将缀满水珠的花田点化成星子坠落的银河。那水珠在花瓣上滚动,闪烁着晶莹的光芒,仿佛是星辰的眼泪,坠落在凡间。稚童的嬉笑声惊起几只白鹭,它们的素影掠过粼粼江面,在鼓山翠幕前勾出几痕灵动水墨。它们像是大自然的画笔,在天地间勾勒出一幅灵动的画卷。
游人如织,多在花径流连,各自沉浸在春的怀抱里。最摄人心魄的,当属那绵延数里的鎏金油菜花毯。但见万千油菜花攒成金色的海浪,在春风中此起彼伏,仿佛是大地的呼吸,带着生命的律动。少女放飞纸鸢追逐光影,那纸鸢在空中翩翩起舞,像是要触碰云端的梦。她们银铃般的笑声惊醒了栖在油菜花上的粉蝶,蝴蝶翩跹,仿佛是花海中的精灵。
我独爱静立栈桥,看金浪在脚下翻涌。微风轻拂,带来潮湿的泥土芬芳与清甜花香,拂面时还挟着三分醺然醉意。“日暮平原春草绿,菜花如雪过溪来。”诗人笔下的油菜花,就是这般“浩浩荡荡”的。它们不似桃李争艳,不效梅兰矜贵,只默默将毕生光华凝作点点碎金,待东风起时,便连天涌成金色的诗行。南宋诗人范成大咏菜花有一句:“携锄庭下斫苍苔,手撷金光满意开。”这“金光”二字,写尽了油菜花在阳光下粲然绽放的神采。眼前这蝶舞花间的景象,可不正是宋人王之道那句“菜花开花蝶乱飞”的真实写照么?这些开在田埂阡陌的寻常花朵,用自己的方式诠释着生命的平凡与伟大,无声地装点着这个世界。
我们穿过鼓山大桥,往下行数百步,便到了紫嫣漫舞景区。八千平方米的金鱼草花海猝然撞入眼帘——粉的、白的、黄的、玫红的,织成一道流动的锦缎,从脚下一直往魁浦大桥延伸。那花朵密密匝匝、层层叠叠,每一朵都像鼓着腮帮子的小金鱼,在春风里游弋、嬉戏。微风吹过,整片花海便漾起涟漪,一波一波,像是在跳一支盛大的圆舞曲。古人咏花曾有“艳彩凝还泛,清香绝复寻”之句,这用来形容眼前这片花海,真是再贴切不过了!我忍不住俯身细看,那花瓣薄如蝉翼,透着光,像是用彩霞裁剪而成。游人穿梭其间,笑语盈盈,有人举起相机,想要留住这稍纵即逝的绚烂;有人闭上眼睛,深深呼吸,要把这满园的芬芳都装进心里。这般壮阔的花海,这般热烈的色彩,让人的心也跟着明亮起来,欢腾起来。唐人罗邺《看花》诗云:“花开只恐看来迟,及到愁将未老时。”想来,面对这般盛大的花事,谁忍心迟到,谁又舍得错过呢?春天啊,就是要这样轰轰烈烈地绽放,要这样热热闹闹地与人共享!
暮色渐浓时,我俯身拾起一朵零落的花盏。五片鹅黄薄瓣素简至极,却将整季春光都酿在蕊中。“油菜花开满地金,鹁鸪声里又春深。”这金,是阳光淬炼的金,是岁月沉淀的金,是大地回赠给仰望天空者的金。清代文人张问陶有诗云:“玻璃潋滟水云宽,只有菜花无数开。”这“无数开”三字,道尽了油菜花铺天盖地的气势,也道尽了春天慷慨无私的赐予。回望来路,那片金鱼草花海在斜阳里泛着柔和的光晕,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;桥下的小苍兰和紫罗兰,则在暮色中愈发神秘,散发着幽幽的芬芳。
归途过处,晚霞正为鼓山描摹金边。“日暮乡关何处是?烟波江上使人愁。”我此刻却无半点愁绪,只有满满的温存。车子后视镜里,那片跃动的金黄渐渐洇成朦胧光晕,却有什么温润的东西,悄悄漫过了我经冬的心田。我想起小苍兰的清幽,紫罗兰的温婉,想起那八千平方米金鱼草花海的绚烂——这何尝不是春天最慷慨的馈赠?宋代诗人方岳说得真好:“春风多可太忙生,长共花边柳外行。”春天让每一颗走过寒冬的心,都能在这片花海里,寻得一处柔软的着陆之地。
车窗外的风已带上初春的暖意。我知道,今夜定会做一个金黄色的梦——梦里,油菜花还在笑着,春风依旧温柔;小苍兰还在桥下幽幽地散发香气,紫罗兰还在暮色里轻轻地摇;而那片八千平方米的金鱼草花海,正迎着夕阳,跳起永不落幕的春之舞。
这一趟探春之行,我满载而归——装不进行囊的,都装进了梦里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