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子卿
登临炉峰山,一股清和温润之气扑面而来,沁人心脾。这里空气清透,山海相融,深吸一口,尽是草木芬芳与海风甘冽。山势不险,却自有雍容气度;林木蓊郁,茶园叠翠,远眺则烟波浩渺,近观则泉鸣幽幽。一呼一吸间,俗虑尽消,心神安宁,方知“福地”之名,不在虚无缥缈,而在这能安身、可安心的山水之间。
沿蜿蜒山径拾级而上,炉峰寺静静坐落于青山环抱之中。寺前一井,青石井栏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如玉,井水清澈见底,映照着天光云影,千百年奔流不息,从未枯竭。井栏刻字虽经风雨漫漶,“祈雨有感”四字依旧苍劲醒目,“隆庆二年炉山兴,出井山中已万年”的联句,道尽岁月深邃与信仰恒久。
最动人心弦的,是这口古井的千年传奇。相传古寺初建,巨木难运,僧人于福州台江码头投木入江,木料竟循地脉从山中古井一一涌出。神迹般的故事代代相传,为炉峰山蒙上一层灵秀神秘的面纱。是山有灵脉通江海,还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?在乡民心中,这口井早已超越一汪清泉,成为连接凡俗与神圣、人间与天道的精神纽带。前来汲水祈福者,俯身提水的刹那,完成的不仅是生活所需,更是一场涤荡心灵的朝圣。
炉峰寺的梵音,是炉峰山最沉静的语言。晨钟启新,暮鼓送昏,诵经之声与山风林涛遥相应和,荡尽尘世喧嚣。寺周茶园青翠欲滴,依山铺展,如大地谱写的青绿诗行。梵音袅袅,茶香悠悠,视觉的清碧与听觉的宁静交织相融,时间在此缓缓流淌。茶农田间劳作,僧人廊下徐行,一派安然有序、清净祥和之景,正是千百年来人们追寻的理想境界——身有所栖,心有所安,行有所持。
如今,山间新造的“福炉里”茶咖临风而立,融古韵与新风于一体,引得京城、江浙沪等地游客慕名竞相涌来,品茗打卡、寻幽探胜,享受美好闽式生活,成为山海福地间一抹鲜活亮色。
炉峰山的灵秀龙脉,蜿蜒而下,直抵山下平原的灵佑尊王宫。这座始建于唐末的宫庙,是透堡百姓的精神原乡。其缘起亦充满传奇:福建省现存最早的《三山志》记载,唐代景福年间(892—893),随闽王王审知入闽的淮军将士刚到透堡,便见一木筏载香炉、书砚顺流而至,一路相随,甚觉诧异,上前一看,惊呼“此吾州杜三郎故物也”,于是就地立庙,祈愿保境安民。一方顺水而来的香炉、一方漂泊而至的书砚,成就一座庙宇的开端,更锚定了移民族群落地生根的信仰坐标。这里有故土难忘的深情,有开基立业的祈愿,更有将偶然际遇化为精神依托的生存智慧。千年以来,灵佑尊王宫历经沧桑而香火不绝,早已不只是民间信仰之所,更是凝聚移民历史、宗族记忆与地方认同的文化丰碑。
炉峰山的福泽滋养,远不止一寺一庙。其灵脉所及,串联起童井亭、文昌祠、登云桥古驿道、保民堂,更延伸至与昙石山文化同一时期的黄鹅屿和炉溪山远古人类遗址。山间清泉奔流而下,润良田、育文脉、养风骨,让这片山海之地,自古便是人杰地灵、英才辈出。
宋时,炉峰山下走出郑鉴、郑思肖等气节凛然的志士仁人。郑鉴持正不阿、直言敢谏,针砭时弊不畏权贵,虽遭排挤而初心不改,被挚友朱熹盛赞“凛乎其有古诤臣之风”。郑思肖以笔为剑、以心为史,一句“宁可枝头抱香死,何曾吹落北风中”,写尽孤臣风骨;“一心中国梦,万古下泉诗”,道尽家国深情。他将《心史》铁函沉井,以生命守护民族文化正脉、表明盼望民族复兴心迹,这份坚贞不屈、矢志不移的气节,正是炉峰山面朝大海、卓然独立的精神写照。
明时,倭寇肆虐,沿海生灵涂炭。透堡人民同仇敌忾、众志成城,配合戚家军奋勇抗倭,一举全歼倭寇400余人,救出被掳乡亲2000余人。百姓制作“光包”犒劳将士,将戚家军驻扎的抗倭指挥部改建为“保民堂”,把戚继光等民族英雄,与舍身投井、护民避疫的五灵公、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同祀一堂。这不仅是对护国佑民者的最高礼赞,更彰显出“有功于民则祀之”的价值追求,镌刻下这片土地不屈不挠的民族魂魄。
近代风云激荡,炉峰山下英雄辈出。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中,黄忠炳、王灿登为共和理想血染羊城;土地革命时期,杨而菖、林孝吉等共产党人点燃革命星火,为人民解放慷慨赴死;抗日烽火里,王明星等儿女挺身而出,用血肉保卫家园。从孤忠志士到革命先烈,从朝堂诤臣到热血儿郎,一脉精神薪火相传,一曲正气长歌不绝,书写下感天动地的红色史诗。
人们常问:为何这方清静福地,既能孕育梵音茶香的田园诗意,又能涵养以身许国的刚烈气魄?答案,正在于炉峰山真正的“福”之内涵。福,从来不是一己之安逸,而是家国之安宁、文脉之传承、风骨之浩然。炉峰山之福,在生态天成、生灵繁息;在古迹绵延、根魂所系;更在山川灵气孕育出的守正不屈、担当无畏。郑思肖守的是民族气节,先烈们担的是民族大义,一守一担,铸就不屈脊梁,让福地之福,超越地理界线,升华为滋养民族精神的磅礴力量。
今日再访炉峰山,炉峰寺梵音依旧,茶园青翠依然,古井清泉长流。灵佑尊王宫香烟袅袅,寄托着百姓对平安祥和的朴素祈愿;山下先贤英烈纪念场所肃穆矗立,诉说着这片土地的厚重过往。漫步登云桥古驿道,仿佛仍能听见古时士子赶考、商旅往来的匆匆足音;伫立黄鹅屿和炉溪山遗址,可遥想四五千年前远古先民傍山面海、筚路蓝缕的开拓身影。
炉峰山,这座海拔600余米的千年福地,便是一部立体的山海史书。每一抔黄土,都藏着地质变迁的密码;每一处古迹,都刻着人文演进的印记;每一段传说,都流淌着百姓深情;每一位英魂,都闪耀着精神光芒。它不凭高耸夺目,却以千年底蕴,让人仰望见历史之厚、生命之高;它面朝东海、背倚闽都,静观潮起潮落、岁月更迭,以独有的姿态,诠释着真正的福地——是自然与人文共生,是宁静与激昂共鸣,是古今对话、精神永续。
夕阳西下,回望炉峰山,青山披金,古寺隐于暮色。此刻方知,炉峰山的千年之福,在于它能给每一个走近它的人以力量:得古井之澄明,观茶园之清和,闻梵音之宁静,感传说之悠远,更仰志士之气节、敬英雄之风骨。带着这份山水浸润的清明与刚毅,不惧风雨、不畏前路,坚守本心、砥砺前行。
这,便是千年福地炉峰山,历经沧海桑田,始终不改山海风骨,千年如一日,馈赠给世间最珍贵的精神宝藏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