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平话》
从福州市区往南,跨过乌龙江大桥,车流在祥谦镇枕峰村的路口被甩在身后。拐进去几分钟,路就断了,前面是水,是枕峰渡口。
要想去新垱村,得先学会等船。渡口是今年开春刚翻修过的,风雨长廊、候渡亭,连趸船都是簇新的。但“等船”这件事本身,并没有因为水泥与钢结构的翻新而变快半拍。船还没来,人就只能坐着。看江水混着泥沙的质感,看对岸那片绿得发沉的沙洲,看天上的云从五虎山的方向慢吞吞地挪过来。在陆地上被红绿灯切割得碎成一地的时间,到了江边,忽然又连成了整片。
船来了,机器突突地响,两三分钟便拢了岸。我是在岛上走了很久之后,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:这里没有汽车。一辆都没有。没有柏油马路,没有斑马线,也没有催促人的喇叭声。耳朵里唯一能捕捉到的机械声响,来自江面上偶尔缓缓驶过的货轮,低沉,绵长,像某种水生巨兽的呼吸。
新垱洲是乌龙江心的一叶沙洲,四面环水,七百五十亩地,三百多个常住的村民。出岛,全凭刚刚那条渡船。
枕峰渡口老早以前是热闹过的。作为福建南驿古道的重要渡头,淘江与乌龙江在此交汇。上世纪八十年代,这里年吞吐量能到百万吨,码头边百货与日杂铺子挤挤挨挨。直到乌龙江大桥通车,陆路夺走了水路的生意,货运退场,繁华散尽,渡口这才退回到最朴素的“民生”二字上。
以前的旧渡口看天吃饭。退潮时船靠不了岸,岛上那十八个去对岸读书的中小学生,得在凌晨五点摸黑出门,踩着滑腻的淤泥“赶潮”。今年二月,新渡口投用了双靠泊趸船,退潮也能稳稳搭上岸。孩子们不必再赶潮了,骑着电动车的村民也不用再提心吊胆地扛车过泥滩。
但渡口修得再好,岛还是那座岛。我站在岸边时曾生出过一点疑惑:几百米宽的江面,为什么不干脆架一座桥?直到目光扫过码头旁停泊的几艘巨型货船,才恍然大悟。这段乌龙江是黄金水道,大船往来如织,桥墩一下去,航道就锁死了。于是新垱洲就这样被“留”了下来。它被江水隔绝,却也阴差阳错地,被这条繁忙的航道温柔地保护着。两三分钟的船程,便在轰鸣的国道与寂静的沙洲之间,划出了一道无法合拢的缝隙。
上了岛,走不远,就能看出这里的土地是不闲着的。路边的芭蕉叶大得有些不讲道理,阔朗朗地垂下来,像谁随手搭起的凉棚。甘蔗林成片地立着,比人还高,江风一钻进去,叶子便沙沙地交头接耳。细长的生姜叶、挂着青果的矮脐橙树、宽大的芋头叶,挨挨挤挤地分走了沙洲上的阳光。江边还有一排乌桕,想来再过些日子,秋风一催,该红成一片了。
荒地里也有荒地的热闹。柳枝稷在风里翻滚着浅金色的穗浪,藿香蓟顶着紫白色的小绒花,漫山遍野地铺开。最让我意外的是番薯地。在城里待久了,只认得烤红薯的甜腻,却从不知道番薯是会开花的。那种紫白色的小喇叭花,一朵一朵,羞怯地藏在浓密的藤叶底下。岛上的老人见我蹲着看,笑说这有什么稀奇,沙洲水气足,到了秋冬日照短了,番薯就爱开花。
土地最深处的记忆,还是茉莉。新垱洲种了五十多年的茉莉。沙洲的土松软、透气,滤水又快,最投茉莉的脾气。从七十年代起,几乎家家户户都侍弄这口香气。虽然现在不是盛夏,看不到满岛白花如雪的盛景,但看着那些修剪得齐整的枝条,依然能想象出夏夜里花苞炸开时,整座江心岛被香气泡透的样子。
只是种花的人确实在变少。水路终究不便,年轻人像退潮的水一样往外走,岛上只剩下三百多个老人和孩子。如今码头宽了,船也稳了,不知道那些走远的年轻人,在某个起风的傍晚想家时,会不会觉得归途比从前容易了一些。
说实话,新垱洲并不符合城里人对“世外桃源”的洁癖想象。它没有车马喧嚣,这是它的好;但它的村容是有些凌乱的。路边随意堆着农具杂物,电线在半空中拉得漫不经心,江滩的草丛里,偶尔还能瞅见几只刺眼的塑料袋。它没有经历过那种统一的、粉刷一新的“美丽乡村”改造,没有变成供人拍照打卡的精致布景。
你顺着村道走一圈,能闻到泥土混着潮气的味道,看到境庙前斑驳的香炉。你会觉得这里有一群人,正在不那么讲究、却又无比具体地过着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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