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月香
菜市场角落里，一捆捆空心菜码得整齐，水珠还挂在翠绿的叶子上。卖菜的大姐说：“这是早上刚从水里摘的，你看这梗多脆。”我买了一捆，回家后掐断一根，听见“咔”的一声轻响，断口处干净利落，中心是空的。我盯着那个小小的空洞看了很久，它那么坦然，仿佛在说：“是，我就是这样的。”
植物学上说，空心菜的茎中空，是为了在水田里更好地运输氧气，也让自己更轻盈，能在水田中稳稳地向上生长。空心并非虚弱，它藏着一份生存的智慧。我忽然想起那些活得通透的人，他们身上也有这种“空”。这种空就是不固执，不堵塞，留有余地。而那些太“实”的人，把自己填得太满，什么都要抓在手里，最后反而动弹不得。
人太实了，容易折断。我们身边总有一些人，凡事较真，原则性极强，像一根实心的铁棍。工作中不允许任何变通，家庭里坚持每件事都要讲道理。结果呢？同事疏远他，妻子沉默以对，孤独地坚守着自己的“正确”。有一次他叹气：“我到底错在哪里？”我不知如何回答。实心没有错，但太实了，就没有缝隙让光透进来。
可人太空了，也不行。空心人没有自己的根，风往哪边吹，他就往哪边倒。他们活在别人的评价里，今天信这个道理，明天信那个口号。他们表面上看随和包容，实际上心里什么也装不住，遇到一点压力，就像失水发脆的空心菜梗，“啪”地碎成几段。空心不是通透，而是没有骨架的空洞。
这让我想起竹子。竹子也是中空的，但它的空是有节的。每一段空心都被坚硬的竹节分隔，既保留了轻盈和弹性，又有足够的强度支撑自己长到十几米高。人大概也该如此，有“节”作为核心，那些你绝不退让的良知、底线、热爱，有“空”作为通道，允许自己犯错、被说服，给生活留出呼吸的余地。
陶器因空才能盛物，笛子因空才能发声，房子因空才能住人。我们总想把自己填满，填满时间、填满欲望、填满观念。殊不知，满则溢，溢则覆。生活的艺术，恰恰在于知道哪里该实、哪里该空。
那捆空心菜，清炒之后，脆嫩爽口。它的空，成全了它的味道。我想，人活一世，不妨也学着做一棵空心菜。这种菜外表柔韧，不硬碰硬，内心持守，一步一个脚印地生长，整体通透，不堵住自己，也不堵住别人。不必把自己填得太满，留一点空，让风穿过，让光照进来，让生命有呼吸的余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