闽都在线
天启元年的二月,福清的春雨下得又密又碎。
仙井岩荒废多年的山道上,一行十来个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。领头的老者六十出头,须发皆白,任凭雨水顺着斗笠边缘往下淌,浸湿了青布衣衫的下摆,步子却迈得极稳。
随行的黄宗军、钱铠等人都是老相识了,见老者气息微喘,便劝他在岩下暂避。老者摆摆手,指了指云雾深处的半山腰:“再走走,那间草屋还在上头等我呢。”
这老者,便是刚接了朝廷诏书、不日就要北上二度入阁的大学士叶向高。
四个月前,他昔日的学生泰昌帝登基仅一月便暴病而亡,年幼的天启帝仓促继位,大明朝堂乱成了一锅粥。十二月初七,催他进京“赞朕新政”的圣旨送到了福清。在六月动身北上、重入那片政治泥潭之前,叶向高心里一直搁着一桩心事——他得回镜洋磨石村旁的仙井岩禅寺看看,去还一个压在心底五十多年的愿。
一五六七年,叶向高还不满十岁。因为贪玩厌学,父亲叶朝荣一气之下,把这顽劣的小子押到了自己坐馆教书的仙井岩禅寺。
山寺偏僻,父亲寻了一间四面漏风的破草屋,屋里只放四书五经,连一本闲书都不留。三餐由寺里的小沙弥送来,没有父亲或寺中师父点头,连门槛都不许迈出半步。那段日子,山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窗棂,小向高听着外头的鸟叫虫鸣,心里全是委屈。
转机出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寒冬深夜。那一夜雷声大作,一只脖颈淌血、羽翼残破的猫头鹰撞开木窗,跌在他的书案旁。十岁的孩子吓了一跳,可看着那生灵瑟瑟发抖的模样,到底心软了,撕下自己本就单薄的衣襟替它包扎止血,一人一鸟在漏雨的草屋里互相取暖,熬过了漫漫长夜。
说来也奇,次日天明,那猫头鹰伤口竟愈合如初,脱落的羽毛处还生出了五彩新羽。小向高把小沙弥送来的早饭全喂了它。正午时分,大鸟在草屋顶上盘旋三圈,长鸣一声,直入云霄。到了晚上掌灯翻书,书页上竟隐隐浮出“向、相、项”三个字。
次日他拿去问寺里的师父,老和尚拈须大笑,连忙去寻叶朝荣道贺:“叶先生,大吉之兆啊!‘向’是令郎,‘相’乃当朝宰辅,这‘项’字,正是昨夜那灵鸟受伤的脖颈。令郎一念仁善救了它,这是上天借灵鸟赐下的谶语!”
不知是神明的点化,还是那一夜风雨里的灵鸟触动了少年心性,从那以后,草屋里的叶向高像换了个人。后来他去石竹山祈梦,仙人许他“腰系白玉带”,他只当是虚妄之言;谁知四十年宦海沉浮,他竟真的在万历朝成了独撑危局的“独相”。
如今,五十三年过去了。
叶向高终于走到了那间草屋前。当年替他解字贺喜的老和尚早已作古,荒草没过了禅寺的石阶,唯有那间破败的草屋还歪歪斜斜地立在风雨里。
老相国站在屋檐下,伸手摸了摸潮湿腐朽的木门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他对着空荡荡的禅堂方向,撩袍跪倒,在雨地里重重地磕了几个头。起来后,他当即解囊,嘱咐寺僧与同行的乡人务必将这草屋重修稳妥——这便是留存至今的“向高书屋”。
办妥了修屋与祭师的大事,雨势稍歇。叶向高心情大好,拉着黄宗军、大骇、茂木等十一位好友,索性就在山间寻了块平地,铺开荒草,摆上酒菜小饮起来。
看着百丈丹崖上垂落的云气,听着山间淅沥的雨声,众人微醺。有人感叹山路荒芜,有人忧心朝局艰险。叶向高端着酒杯,望着满山苍翠,提笔写下了一首《题仙井岩》:
雨里看山事事忙,相携藉草共飞觞。丹崖百丈云犹落,仙井多年路已荒。
胜会期辞元亮醉,浪游应笑步兵狂。登临自是平生癖,湿尽衣衫也不妨。
后人读这首刻在“翠壁”上的摩崖诗,常把中间两句认作“胜会朝辞元亮醉,浪游应笑步欲狂”。其实,细按格律与老相国的心境,那两个字原该是“期”与“兵”。
“元亮”是嗜酒归隐的陶渊明,“步兵”是因世事不可为而放浪佯狂的阮籍。叶向高借这两个典故,是在酒桌上给这群老友交底呢:今日这场山间胜会,咱们点到即止、小饮即可,我可不能像陶渊明那样一醉不起、逃避俗世;至于阮步兵那种借酒装疯、违礼避祸的狂态,咱们笑笑也就罢了。
为什么?因为首句早就写了——“雨里看山事事忙”。
这趟上山,看风景只是个由头。祭拜亡师、重修草屋、向神明还愿,是了却前半生的因果;而在风雨飘摇的天启初年,以古稀之身再度出山、去替大明江山收拾残局,则是他后半生躲不开的命数。
山路再荒,也得往上走;朝局再乱,也得往里闯。老相国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,看着被春雨彻底打透的衣袍,爽朗一笑:
“湿尽衣衫,也不妨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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