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紫红
茶室地板上的托水盘放着一截枯木,是前几天在林荫小道上捡回来的。
当时远远看见路上有一截断落的树枝,心里还觉得奇怪。那时候雨下得不小,风却不大,这根保温杯粗细的枝干看着绿叶青葱,怎么会无端断落?走近才看清,原是一截枯木。那些青葱的绿叶并非它本身的叶片,而是附生其上的石韦。石韦簇生,远远望去,竟和树枝本身的树叶别无二致。我心里想捡,又怕被人误会是偷窃或是损毁花木,犹豫着没伸手。身旁的哥哥眼疾手快,俯身拾起递给我,说拿回去做盆景。于是,我怀着几分如同做贼般的忐忑,一路捧着它带回车上。
这截枯木,于我而言是宝贝,在旁人眼里,却只是一段朽木,一堆垃圾。那天若是没有捡回,它定会被打扫卫生的人扔进垃圾桶,或许还要抱怨这枯木不好清扫,得用手捡拾。可于我,它确是珍宝。喜欢,便是无价;心生喜爱,便自有价值;若无欢喜,便一文不值。作家张晓风曾说,西方的钻石有价,以克拉计量;而中国玉石无价,喜爱与否,决定了玉石价值的高低。其实不止玉石,世间许多事物皆是如此,譬如托水盘上这一截枯木。
到家之后,我满心欢喜拍下照片发给闺蜜,展示捡来的宝贝。闺蜜许是忙碌,或许并不以为然,反应平淡。是啊,不过一截枯木,又怎称得上宝贝?它看着实在平平无奇。
午饭后,我去快递站取回花盆,把这截枯木安置进去,再拍照片发给闺蜜。隔着屏幕,我几乎能想象出她看到照片时两眼发亮的模样。她回复:“真的变成盆栽了!你太厉害了!”其实真正厉害的不是我,而是大自然。都说造化钟神秀,造化,亦会偏爱一截枯木。
这截枯木,是死,亦是生。生与死以一种奇妙的姿态相依共存,毫无违和。我想,这该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枯木逢春。枯木裹着一层厚厚的翠绿苔藓,晕化出浓得化不开的春意;苔藓之上,又丛生如箭如旗的石韦,二者紧紧相依,密不可分。低矮的苔藓,成了石韦赖以扎根的沃土。若无苔藓,石韦何以立足?若无枯木,苔藓又何处栖身?苔藓与石韦,是枯木之上的绝处逢生;这截枯木,既是一段生命的终点,也是另一段生命的起点。大自然以独有的方式,向我们诠释何为生死相依,生命何以生生不息。读严文井《永久的生命》,方知这截枯木,正是“永久的生命”最鲜活的注脚。
这截枯木,也曾枝繁叶茂,伸开热忱的枝丫拥抱蓝天。鸟雀曾栖于它的肩头,梳理翎羽,歌唱爱情,歌唱每一个温柔的黎明、安恬的黄昏。它曾沐春风和煦,迎夏日骤雨,饮秋清露,承冬霜雪。岁月更迭,寒暑轮替,它在四季流转里生长、成熟,继而老去、凋亡。如今虽不再抽芽展叶,却不曾辜负生命的本意。它以干枯的躯体孕育新生,用另一种形态延续生命。这,或是一截枯木最后的通透与温柔。
置之死地而倔强不屈,于荒芜之间再焕生机。枯木无言,自有风骨。这份静默的力量,深深震撼了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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