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子婷
这几年临近国庆节，母亲都会不时打来电话，询问我归家的时间。“票买好了吗？几点出发？记得提前打个电话，我去车站接你。”那天，母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，还是熟悉的语气，在她眼里，我仍是那个出门需要反复叮嘱的孩子。挂电话前，母亲又忍不住念叨了几句，说的内容依旧是路上注意安全、别忘拿行李。这些唠叨，我听了多年，耳朵都快起茧了，可每次结束通话，心里总是觉得热乎乎的。
那日刚通过出站闸机，我就看见母亲站在人群里，她的个子不高，为了看清楚出站的旅客，只能不时踮起脚，仰着头张望。听见我的喊声，母亲循声看过来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，她快步走过来，先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，才开口说：“走，回家吃饭。”
到家一推门，饭菜香立马扑鼻而来，我走进厨房一看，电饭锅里焖着红烧肉，一旁的砂锅中装着已经炖好的板栗鸡，笼屉里还保温着几道菜。听我问怎么做这么多菜？母亲连声回答道：“不多，不多，肯定吃得完。”说话间，她又将炒锅往灶台上一放，看样子是准备再做一盘时蔬。
这几年在外工作，我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，母亲每次为了迎接我回家，做菜都会格外讲究。我总劝母亲不要折腾，她却总说：“你难得回来一趟，妈心里高兴，做点你爱吃的，怎么能算折腾。”就像眼前的红烧肉，不用猜，猪肉肯定是母亲一大早去菜市场买的。我爱吃的板栗，应该是她提前买回来一颗颗挑拣剥壳，再搭配现宰的土鸡一起慢慢炖煮的。秋季时令的果蔬不少，母亲总是换着花样，将它们变成一道道热气腾腾的佳肴。
等饭菜摆满一桌，母亲便坐在我旁边，一边往我碗里夹菜，一边念叨着：“多吃点，外面可吃不到这些菜。”若是年少时听见这话，我肯定不以为然，毕竟当时的我并不觉得母亲做的菜特别，有时还会抱怨吃腻了，想要下馆子换口味。后来离家久了，我才渐渐明白，那些看似普通的饭菜中，实则藏着母亲没有说出口的惦念与疼爱，也是别处吃不到的家的味道。
我看着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，忽然想起杜甫写的那句诗：“露从今夜白，月是故乡明。”诗人写的是秋夜的思念，可我觉得那种感觉就藏在这顿饭里，藏在母亲夹菜的动作里，藏在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里，朴素却让人心安。
饭吃到一半，母亲忽然起身去了厨房，随后端出一个汤锅，揭开盖子一瞧，原来是我爱喝的排骨莲藕汤。那锅汤的色泽清亮，藕块粉白，上面还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，母亲给我盛了一碗，叮嘱说：“秋藕养人，你多喝点。”我接过碗，舀一勺入口，藕的清甜滋味随即在口中散开，一碗下肚，浑身都舒坦了。
母亲看我喝完汤，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，看起来就像完成了一件大事。我想这就是回家的幸福，外面的世界再热闹，都比不过坐到一张旧餐桌前，吃一顿母亲亲手做的饭菜。眼前不过是几道稀松平常的菜肴，却让我在离家的日子里，一想起来就眼眶发热。
故乡的味道，从来不在菜里，而是在人身上。就像古人会用“莼鲈之思”来描述想家的愁绪，我想真正让人念念不忘的，从来不是某一道菜本身，而是为自己做莼菜羹和鲈鱼脍的亲人，以及那个总能抚慰心房的温暖的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