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敖江的水流到下水门,水势便放缓了下来,却也变得最是莫测。在这片被唤作王步街的江畔低洼处,坐落着平水庙。庙宇坐北朝南,左边揽着含光塔的清影,右侧依着挺拔的文笔山,抬眼远眺,覆釜山在云岚间若隐若现。对于连江老县城的人而言,这座古庙不仅是一处香火缭绕的栖息地,更是数百年间凡人与江水反复交锋、相互妥协的岁月见证。
王步街是连江县城最晚形成的陆地区块,因背靠水门码头的舟楫往来,曾有过商铺云集的市井喧闹。但这座古街更深、更沉的记忆,是水患之街。敖江在八闽大地排行第六,敖江平原素来苦水,偏偏平原又处在江流下游,地势低平。每逢夏秋暴雨连绵,尤其是台风带来的“回南”雨,上游山洪咆哮而下;若是碰上大潮或风暴潮,奔涌的海潮死死顶住敖江出海口,退无可退。源自长龙、下洋的溪水再横截杀出,江水瞬间暴涨。一旦决堤,首当其冲的便是王步街;即便堤防守住,暴涨的江水导致内水无法排泄,全城内涝成灾,积水最深、退水最慢的,依然是下水门与王步街。
老辈人嘴里的水患,从来不是纸堆里冰凉的数字,而是刻在骨肉里的悲欢与惊惧。明代嘉靖年间,王步街有位勤苦贤惠的余氏妇人,遭逢变故自缢,家人在空地搭棚停棺,恰逢连续暴雨成灾,江水将棺木卷入塌陷的泥坑,水退后沙土掩埋,便有了后来的“余厝墓”;到了民国年间,敖江山洪冲垮下水门防洪坝,停在堂前的一口棺材竟被大水冲走,家人耗尽资财雇请水上疍民,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从翻滚的江心寻回。翻开《连江县志》,字字句句皆是触目惊心的水渍:清雍正三年连日淫雨,“县治水溢丈余,南门、平水门城基皆塌”;次年七月又是大风雨连绵,山岸崩溃,“近江居民漂没三之一,溺死男妇二百九人”。每一场大水过境,王步街都立在风口浪尖上,吞咽着这片土地最深重的苦楚。
平水庙便是在这般无休止的忧患与祈盼中立起来的。据传,明代嘉靖至万历年间,饱受水患煎熬的乡民在下水门的彩云境江畔挑了一块地,择水口要冲立庙,取名“平水”,图的就是平息风涛、庇护城邑。整座庙宇最初为两进院落,殿内肃立着三座神龛:正中供奉平水尊王,左侧是护境安民的城隍县主,右侧则是守护妇幼平安的临水陈、林、李三夫人。这小小的江边古庙,把民间对安宁的所求所托,整整齐齐地收纳在一炉香火之中。
庙里主祀的平水尊王究竟是谁,历来有着不同的说法。在官方典籍或治水掌故里,有人尊其为上古治水的大禹;也有碑刻记载,他是西晋时温州横阳的先贤周凯,生前疏导江海、平定恶潮,公元300年秋在抗击飓风巨浪时以身殉职,唐代起便屡受敕封。
然而,在连江本地的民间记忆里,乡民更愿意深信另一个带着温度的故事:古时敖江上游的古田遭遇特大水灾,百姓身陷泽国,当地县令身先士卒奔赴抗洪一线,不幸落水殉难。古田百姓沿江悲号寻觅数日无果,未曾想数日之后,那具遗体顺着滚滚江水漂流数十里,竟安安稳稳地停在了连江下水门,面容栩栩如生。苦于水患的连江乡老感佩这位父母官舍己为民的赤诚,笃信这样一位连死后都守在波涛里的忠魂,定能镇御凶恶的江潮,于是就地立庙奉祀,奉为水神。
百姓之所以偏爱这个说法,是因为神话终究遥远,而身处苦难中的人,最懂得敬畏那些敢于用肉身替百姓挡在洪流前的人。神明不必神通广大、上天入地,只要他曾在惊涛骇浪里与生民同呼吸、共患难,哪怕只是一介凡人,也配享这一方土地永不熄灭的冷暖香火。
如今的敖江两岸,堤防坚实,水闸静立,昔日动辄水漫城堞的狂暴早已被驯服,王步街也不再是一逢暴雨便提心吊胆的“水患之街”。但平水庙依然立在江风吹拂的水口,青砖黛瓦,檐角微翘。它静默地注视着潮起潮落,不仅记录着一座古街与大江抗争的斑驳旧痕,更珍藏着连江先民面对无常风浪时,化恐惧为敬畏、以坚韧求生存的赤子之心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