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祥财
冬,让一缕冷香飘进福州三江口的潮缝,就像调香师失手打翻银瓶,一夜间,香气浸润了花海、堤岸与桥瓦。冬日的一个清晨,我踩着薄雾,循闽江涨潮的尾音,来到三江口赴一场冬日的约会。
江水如银练铺展,晨雾未散,江面浮光若宋代影青瓷片,随波轻响。偶有运砂船低鸣而过,船身润着冬露,泛铁灰色,像被夜色折起的书签,在江心划开暗金裂痕。岸畔芦苇摇着白头,就像在风中默诵秋日残稿;轻拂芦花,凉意悄递,如转交一封无名的信。
我穿过魁浦大桥,那弧形钢拱披霜如纱,桥灯若凝住的晨星,雾里泛着冷光。大桥的斜拉索被冬风拨出低沉共鸣——“嗡”的一声,似向三江口递送暗语。我的指尖掠过栏杆,霜粒化水,似为桥名拭去最后一丝铁灰。桥影投江,碎作银黑交织的绫罗,被潮音轻拢。迎面,三江口生态公园的草坪已展如月白绸缎,而我的脚印,如同魁浦大桥借予的一枚印章。
草坪尽处,细沙悄然探入江流。霜粒经潮水抚触,结出透明冰膜,为沙砾镀上碎银,踏上去“嚓嚓”轻响,似替潮汐先写序章。芦丛深处,霜刃与叶相触,“簌簌”落下银屑,如星雨瞬逝。芦花被冬阳映作琥珀,穗尖微颤,若为斑鸠守夜的小烛;偶有雁影裁雾,留下“一”与“人”的断句,为天空作注。乌桕褪尽红叶,枝梢擎霜粒,似待春风重燃的火把。草茎“咔嚓”轻断,如为大地扣上最后的暗扣——锁住银沙、芦白与三江口的初冬冷香。
午后,阳光薄如蝉翼,仍倾洒江心。波光粼粼,若晶莹音符跃动水面。几艘渔舟浅泊,船身泛银辉,如浅眠玉舸;渔人执竿轻点,“叮叮”声起,似拨弄湿润银铃,搅乱水底静默的诗行。
江畔,福州海峡文化艺术中心的“五瓣茉莉”临水绽放,玻璃幕墙纳寒雾、帆影与远桥入怀,恍若水晶温室。随后,我折入梁厝古街,这里黛瓦覆霜如岁月漂白的墨迹,瓦隙红穗似旧砚未干的朱砂。古厝门环沾露,我轻轻一推,门发出“吱呀”一声。步入古厝,天井青苔裹霜绒,为旧石披上镂空银甲;八仙桌漆色幽暗,却清晰映出檐角燕巢的剪影,似一幅倒置的剪纸。
漫步在三江口,前方的天地仿佛豁然洞开。闽江、乌龙江与马江在此相拥,水色泾渭分明——青灰的沉静如含远山薄雾,浑黄的涌动似藏大地脉搏;它们于入海口处缠绵交织,清波与浊流相互浸润,绘出一幅冷暖交融的冬韵长卷,浩浩汤汤铺向海天之际。江面空阔,三江口生态公园沙鸥翩跹,翅影轻剪粼粼寒波;三江岸边,三江口大桥钢脊凝霜,闪动着金属与晨露交织的幽光;道庆洲大桥则如银链串珠,在清晓中流转着素洁的辉华。三水交汇,气象苍茫,仿佛整片闽地的山水灵韵,皆凝于此。
暮色之中,三江口生态公园的花盏被晚霞镀成玫瑰金色,霜粉化胭,紫花染作绛唇。归鸟翅影掠过福州海峡文化艺术中心的穹顶,在玻璃曲面投下涟漪,如为茉莉瓣缀上飞行的徽章。下洋市集渐喧,摊主收拢甘薯苗入袋,袋口腾起白雾,若游走的暖灯;买菜姑娘拉高围巾,只露笑眸,笑意被寒气凝结,宛如两枚小月,悬于三江口的眉梢。
夜幕垂落,两座大桥率先点亮——三江口大桥与道庆洲大桥,钢骨化光铸琴,桥灯为弦,车流如音符暗涌,在江面谱成倒悬银河。两边堤岸灯火次第苏醒,暖黄光晕坠水,被寒露漾作碎金。它们如同在闽江浮起的两条星河,与天穹遥映,似有人将夜色轻轻对折,一半升空,一半沉江。
我隔江眺望,对岸的船政文化城灯火渐次亮起。在马限山麓,罗星塔的轮廓被金边勾勒,如一管饱蘸历史的羊毫,倒悬于夜幕;原轮机车间的红砖厂房泛着暖黄光晕,像一块块被岁月摩挲温润的老铁器,静静诉说着船政往事。船政古街的灯笼连成珠串,在江风中轻摇,倒影落进波涛,与这边现代桥灯的冷光相遇,恍若两个时代的对话——一边是古人植下的榕荫里的百年微光,另一边是新时代跨越江海的璀璨长虹。
福州海峡文化艺术中心的泛光骤射夜空,青白光束与星斗相撞,迸出冬夜最澄澈的锋芒。我立三江岸畔,看玻璃幕墙将寒雾、塔影与帆踪尽纳“五瓣茉莉”的花蕊,恍若通明的水晶宫。我身后,梁厝古街上,古厝窗棂透暖黄,与现代桥灯的红白蓝交织,如一幅被霜凝住的彩绘玻璃——光是冷的,生活是暖的。
我转身归去,霜风轻掀衣摆。我俯身拾起一枚栈道上的霜屑,它在我的掌心化开,如盖上透明的邮戳——戳中有三江潮声、茉莉穹顶、古厝燕影,还有被灯火对折的星河,以及对岸船政文化城那穿越百年的温暖光晕。我将手插入衣袋,把这霜水藏进岁月的信封,待来年冬日,再寄回三江口——让新的冷香,依旧在此落地成诗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