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平话》
“山在城中，城依山生。”福州的城市气质，大概从很早的时候，就和山分不开了。城外有鼓山、旗山、五虎山、莲花山，远远近近环抱着这座城市；城内也有山，而且不止人们熟知的屏山、于山、乌山。今天走在福州街头，高楼、道路、商铺填满了城市的缝隙，很少有人会想到，在这片老城之中，曾经有九座山，彼此相连，又各有命运。它们有的至今仍高高站在那里，有的藏进街巷深处，还有的早已被城市抹去了山的形状，只留下一个名字。这就是老福州所说的“三山现，三山藏，三山看不见”。
福州“三山”的由来，可以追溯到五代后梁。开平二年（908年），闽王王审知向南北扩筑夹城，把屏山、乌山、于山围入城中。从这一刻起，山不再只是城外的风景，而成为城的一部分。福州也因此有了“三山”的别称。明万历四十一年（1613年）编纂的《福州府志》中，已经记载了“三山藏，三山现，三山看不见”这句民谣，只是没有具体说明后三者究竟是哪几座山。到了后世，比较普遍的说法是，屏山、于山、乌山为“三山现”，冶山、罗山、闽山为“三山藏”，钟山、芝山、丁戊山为“三山看不见”。如果把这九座山放在一起看，会发现它们并非九个互不相干的地名，而是从屏山、于山、乌山三座主山伸展出去的枝脉。三座山还在，六条支脉却有的隐、有的失，于是便有了“现”“藏”“看不见”的不同结局。
最容易看见的，当然还是屏山、于山和乌山。屏山在城北，山形如屏，又称越王山。两千多年前，闽越王无诸在山南麓筑冶城，福州早期城市文明的源头，就在这里留下了清晰的印记。后来山顶建起镇海楼，山腰有华林寺，古井、石刻和旧迹散落山间。今天站在镇海楼上看福州，眼前已经是一座现代城市，但这座山却没有离开，它依然站在原来的位置，默默看着城池一次次改变。于山则处在城市腹地，白塔立于山巅，与乌山上的乌塔遥遥相对，山中的摩崖石刻、戚公祠、九仙观，也保存着许多旧日的痕迹。乌山位于城西南，因传说汉代何氏九仙登山射乌，又称射乌山，山上的摩崖石刻尤为丰富，曾巩笔下的道山亭也在这里。三座山一北、一中、一西南，像三位沉默的老人，站在福州城中，看着一代又一代人来来往往。它们之所以叫“现”，并不只是因为山高，而是因为它们至今仍保留着清楚的山形，仍然能够成为城市的方向和坐标。福州人不需要翻阅旧书去寻找它们，走在街头，抬头便能看见。
可是，真正有意思的福州，往往藏在“不起眼”的地方。顺着这三座山的地脉往下寻找，会发现还有一些小山散落在老城深处。它们没有屏山的气势，也没有于山、乌山那样醒目，有的甚至已经被民居、道路和建筑包围，只在某一个转角露出一点山的痕迹。冶山便是其中最值得说的一座。如今的冶山春秋园并不大，却藏着福州极其久远的故事。相传春秋时期欧冶子曾在这里铸剑，山下有欧冶池；后来闽越王无诸筑冶城，也在这一带留下了福州最早的城市记忆。两千多年前的炉火已经熄灭，铸剑声也早已听不见，但欧冶池、遗址和摩崖石刻仍在提醒后来的人，这里曾经是福州文明最初的现场。和冶山相比，罗山更安静。它是于山的支脉，藏在南门一带的街巷之后，法海寺后岩壁上留下的“罗山”二字，让这座已经不显山形的小山有了可以追寻的名字。再往三坊七巷走，光禄坊里的闽山则更像一场有趣的误会——所谓“山”，不过是一块巨大的岩石，又名玉尺山。可就是这样一块石头，因为有了光禄吟台，有了历代文人的题咏，也有了林则徐放鹤、郁达夫寓居福州时留下的身影，于是便有了山的意味。原来，山并不一定非要高耸入云；对于一座有着漫长历史的城市来说，一块石头，只要承载了足够多的岁月，也可以成为一座山。
所以，“三山藏”藏的，其实不只是山。它藏的是福州老城的一段段旧时光。你若只是匆匆经过，看到的不过是一条街、一座寺、一处民居；只有知道这里曾经有山，再回头看，眼前的景物才忽然有了另一层意味。山没有消失，只是被生活一点点包裹起来了。可有些山，连这样的幸运也没有。
再往老城深处走，“看不见”的三座山，才真正让人感到岁月的无情。钟山曾在达明路一带的大中寺附近，旧时寺中常闻钟声，山也因此得名。南朝梁普通二年（521年），大中寺已有记载，山与寺相伴了很长的岁月。后来城市扩展，山体被削平，寺院也不复存在。如今的大中寺巷只是一条寻常街巷，如果没有人告诉你，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有一座山。芝山的命运也差不多。它是屏山的支脉，开元寺北面的芝山与灵山、龙山原本相连，旧时山上还留有“龙山”“拔尘”等摩崖石刻。后来旧城改造，残余山体被夷平，石刻也随之消失，今天只剩龙山巷这个名字，还在替那座山作证。丁戊山则是于山地脉的一处余脉，旧时七转弯巷就是山中的道路，因为曲折狭窄，有七个大弯，才留下了这个有些特别的名字。后来城市变迁，山体渐渐消失，七个弯也只剩下几个。今天走过竹林境、孝义巷、丁戊巷，眼前是再普通不过的城市生活，却很少有人知道，脚下曾经也是山。
这或许就是“看不见”三个字最让人感慨的地方。它们不是藏起来了，而是真的消失了。没有山峰可以辨认，没有山路可以追寻，甚至连岩石都不一定还能留下。它们只剩下一个地名、一条巷子、一座寺庙旧址，或者一句老人偶尔提起的往事。城市向前走的时候，总要不断腾挪空间，山有时也会让路。于是，一座山被削平了，一座寺被拆去了，一条旧巷改了模样，曾经完整存在过的风景，就这样一点点退出了今天人的视野。
可有意思的是，城市往往比人更长情。山体可以消失，名字却未必消失；寺院可以不在，巷名还会留下；旧日的道路已经变成宽阔街道，老人嘴里的一句“三山看不见”，却仍能把我们带回很久以前。我们今天走过龙山巷、大中寺巷、丁戊巷，也许只是为了去上班、买菜、吃饭，并不会特意寻找一座已经不存在的山，但那些地名本身，就是城市留给过去的一点体面。
于是再回头看“三山现，三山藏，三山看不见”，便会觉得这句老话说的其实不只是九座山，更像是在说福州这座城市的记忆。屏山、于山、乌山仍然站着，让我们能够看见历史曾经的轮廓；冶山、罗山、闽山藏在街巷之间，需要放慢脚步才能发现；钟山、芝山、丁戊山已经消失，却以另一种方式留在城市里。它们有的成为风景，有的成为遗迹，有的只剩下名字，但都曾与这座城一起生活过。
福州的老城就是这样。你以为自己走的是一条普通的街，脚下却可能是一段山脉；你以为眼前只是一块不起眼的石头，它也许曾经就是一座山；你看到一条寻常的巷子，也许巷名正替一座已经消失的山保存着最后的记忆。
两千多年过去，福州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。城墙没有了，冶城也只剩遗址，高楼代替了旧日的民居，道路一次次拓宽，城市不断向前。但那九座山留下的痕迹，仍然藏在我们的日常生活里。它们提醒我们，一座城市真正珍贵的，并不只是那些依然高高矗立的古迹，也包括那些已经不在眼前、却从未真正离开记忆的东西。
九座城中山，三种不同的命运。看得见的，是福州的山；藏起来的，是福州的旧事；看不见的，是福州的记忆。而九座山合在一起，最终留下的，其实只有一个名字——福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