闽都在线
江水从闽北的山林间呼啸而下,流过漫长的岁月,在福州台江苍霞洲的江岸边轻轻驻足。
若非专程寻来,你极容易在江滨西大道229号的繁华里与它擦肩而过。隔壁是拔地而起的高层住宅,眼前是绿荫蔽日的百年古榕,一墙之隔,两个世界。门楣上横着“玉封齐天府”的匾额,侧边挂着“霞江清泉庵”与“大圣信俗文化传习所”的木牌。
大部分人管这里叫清泉庵,但这里最动人的,是一段漂流而来的香火,和一尊立在苍霞公园旁、目放金光的齐天大圣。
在福州人的口传历史里,它不是被谁刻意选址建造的,而是自己“漂”来的。
那是清光绪三年(1877年)的夏日,五月初五至初八,连降了四昼夜暴雨,上上下下涨满了水,连万寿桥(今解放大桥)的桥墩都被猛烈的水势撼动,瓦屋漂没甚多。水患漫延了月余,在苍霞洲美打道(旧称“古米达道”)一带,水上讨生活的连家船民——那些“上无片瓦、下无寸土”的疍民,在滚滚浊流中发现了一座木制的神龛。
人们用竹篙将它推向江心,几番折腾,它却如有所念般,顺着漩涡又洄流回来,最终挂在了一棵小榕树的枝杈上。洪水退去,乡民凑近细看,神龛里贴着的红纸虽历经浸泡,字迹却依然清晰:“供奉 玉封 齐天大圣孙 黑 白三位王爷 香位”。
旧时的苍霞,是闽江水路最重要的粮食转运码头。浦城、顺昌、邵武的溪船带着大米、茶叶和笋干在此上岸。水路险阻,沙洲变幻,搁浅翻船的惨剧屡见不鲜。心怀敬畏的船民与搬运工将这尊神龛请上榕树,点香朝拜。说来奇妙,自此美打道一带事故渐少,粮道通畅。乡民们便凑资塑了“孙、黑、白”三尊大圣金身,搭起小凉亭,夏天在此纳凉聊天。
后来,又有大圣僮身现身,用顺昌话告知乡人,大圣来自顺昌宝山,神龛原系顺昌洋口渔民卞发金一家供奉,山洪暴发时大圣保佑其全家避祸,随水漂流至此,并嘱咐建造“通天门”。乡民便在江岸建起木质通天门,孙黑白三圣爷自此成为苍霞洲、宝鼎境、胜兴社一带的保护神。
香火自此生生不息。唐金龙一家几代捕鱼,高祖、曾祖父唐依盛、祖父唐通明(1920-2024)等几代人自发维护庙宇。哪怕经历1938年特大洪水的漫灌,或是六十年代的浩劫,信众们悄悄将三尊樟木神像藏在船舱深处,保住了这份寄托。1977年与1990年,在唐通明等乡民的努力下,神位重新安放回老榕树下;2000年,清泉庵按清代原貌重葺;到了2013年,信众们又集资在大殿西侧塑起了一尊高7.47米、近百吨重的“斗战胜佛”石雕。
如今,这尊国内体量靠前的巨型石雕就端坐在院内苍翠的莲台上。它一身凤翅紫金冠、锁子黄金甲、藕丝步云履,双手结印,双目描金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夜晚无灯时,它静默如山;若逢亮灯,那双金睛在黑暗中便穿过江面,遥遥与对岸烟台山的夜色相对,被网民戏称能“一眼识破虚妄”。石像后侧的石照壁上,“斗战胜佛”四个字竖排描金,在榕树光影里闪烁。石雕旁还有观音堂,供奉着观音菩萨,供人求子保胎;庙门前一对系着红绸花、头顶红绒球的石象,亦平添几分人间烟火的喜庆。
许多人以为,齐天大圣仅仅是《西游记》里虚构的神话。但若懂得了福州,便懂得了这片土地对“大圣”更深邃的执念。
福州的大圣信仰远早于小说。早在宋代,南宋《夷坚志》就记录了闽地的猴神传说,屏山齐天府更是早了清泉庵几百年;而顺昌宝山山顶元末明初的“双圣”碑刻,亦是这种崇拜的古老见证。江苏连云港的花果山给了孙悟空一个文字里的户口,而福建的古老山川与江海,却给了他一副早于小说的香骨。福建人不养闲神,从山里闹猴患时的敬畏,到融合了本土收伏红毛猴精的“丹霞大圣”传说,再到佛道融合的“孙黑白三圣爷”,人们拜的,是能护佑一方平安的真本事。
若赶上农历节庆,还能遇见福州特有的“火塔拜寿”——木条搭成的火塔点燃,人们绕塔祈福,这项祈求家宅平安的习俗已延续百年。从搭道出站,穿过上下杭的古老街巷,漫步几分钟来到苍霞公园的榕树下。没有昂贵的门票,没有市井的喧嚣,只有闽江拍岸的水声,和百年榕树叶片沙沙的响声。
一百多年前,一个木质神龛顺水而下,在苍霞的江岸停下了脚步;一百多年后,庞大的石雕大圣端坐莲台,目光越过波光粼粼的江面。极具张力的古今对比里,藏着福州人最朴素的信仰与寄托——那是人们在面对无常风浪时,为自己铸就的一座精神灯塔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