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云
趁假期有时间,我带着孩子们回了一趟老家。推开老屋的门,樟脑与旧木混合的味道瞬间扑鼻而来。厅堂的墙面已经变得斑驳,但上面挂的老相框还在。
那个相框是檀木做的,很沉,母亲说是外公年轻时亲手打制的,在我的儿时记忆里,它一直挂在厅堂最显眼的位置。相框里排列着二十几张黑白小照片,每张都隔着相等的距离,还用小小的金属卡扣固定。其中一张合照中,无论是外公外婆,还是年幼的母亲和舅舅,都坐得笔直,他们的目光望向前方,眼里还带着浅浅的笑意。
另外一张照片中的母亲很年轻,她当时留着齐耳短发,穿的白衬衫扣子一直系到领口。母亲说那时拍照的机会很少,每次都得带上最整洁的衣服,步行十几里路到县城唯一的照相馆再换上,以免弄脏,不然拍照就不好看了。母亲说拍照前,摄影师还会从黑布里探出头来喊道:“看镜头,别眨眼!”若是没有这句提醒,镁光灯“嘭”地一闪,镜头前的人肯定会被强光“刺”得闭上眼。
那些小小的底片,要等上大半个月才能变成照片,它们带回家后便被母亲小心翼翼地放进檀木相框里。多年过去,那个相框上的玻璃始终一尘不染,因为母亲每隔几天就会踩着凳子,拿旧绒布擦拭一遍。在她眼里,那个相框里“住”着光阴,擦亮了,从前的日子就还在。
我也有一本留存多年的相册,它是塑料压膜的,淡蓝色封面上印着“美好回忆”四个烫金字。翻开它,许多回忆便会涌入脑海中,其中一张是儿子幼儿园毕业那天拍的,照片中的他坐在滑梯顶端,双臂张开好似在拥抱蓝蓝的天空。还有一张照片是我们一家人去海边游玩时拍的,照片中爱人和儿子的手里各举着一只螃蟹,父子俩都笑得眉眼弯弯。相册里的这些照片都不是在照相馆拍的,而是家里那台旧相机随时按下快门定格的画面。为了好好留存这些零碎的日常,我每次拍完照片都会及时冲洗出来,再仔细放进相册里保存,时间一长,一本相册就攒满了一年四季的生活点滴。
不知不觉间,我的相册越来越多,最后还塞满了书柜的一层。我将这些相册按时间顺序排列,并用钢笔标注日期和简短的说明。爱人说这样做太浪费时间,我却不认同,因为这些相册就像是帮我将散乱的日子装订成册,也能让美好的回忆变得清晰可触。
后来,孙女出生了,一家人想要记录她的成长时刻,经常会掏出手机记录。孙女的第一次翻身、第一次蹒跚学步、在幼儿园舞台上的笨拙表演、对着镜头做鬼脸的样子,都被一一收进了我的手机相册里。那些照片存在手机内存卡和云端里,随时翻阅都很方便。有时,孙女还会凑过来点开我的手机相册,时而对多年前的自己评头论足,时而撒娇让我讲讲照片背后发生的趣事和当时的场景。看着孙女听得认真,不时追问几句细节,眉眼间满是好奇,也让我感觉好似重温了一遍陪伴她长大的时光。
家里三代人的影集有着明显的时代烙印,檀木的沉重,相册的规整,数据的便捷,它们以截然不同的质地,记载着时光长河里的每一个珍贵瞬间。但无论是哪一种,都是凝固的时光,也是流动着的爱,更是值得我们一遍遍翻看、一代代传下去的家的记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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