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平话》
江水拐弯的地方,沙子留了下来
沿着211省道往西,车过白沙镇,转过一个大弯,路边的房子渐渐稀了,马坑村就到了。
这村子的名字起得老实,后山像马,村在坑里,先人看图说话,便叫“马坑”。没有文人墨客路过题字的讲究,全是农耕时代最本分的指认。村里多姓林与叶,听老人说,叶氏的先祖是从下游荆溪的港头村逆水迁来的。当年的港头码头船来船往,人丁一旺,便有人顺着闽江往上游找落脚处。水把人带走,水又把人留下。在闽江边上,许多村子的命脉都是这样,顺着江水的脾气,一弯一弯地安顿下来。
只是如今再看这条江,能留住的东西其实不多了。
站在马坑村的江堤往下望,视野会猛地一亮——好大一片乳白色的沙滩,顺着江岸铺展出去,足有六百多亩,夹杂着一丛丛水草和芦苇。水退时,干沙踩上去松软微陷;水涨时,近水处的沙浸成湿润的青灰色,跟对岸黛青的远山叠在一起,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。
在福州,想踩一脚沙并不难,难的是踩一脚“真沙”。城里的沙滩公园,沙子是卡车一车车拉来铺上的,齐整,也假。马坑的沙,却是闽江从上游一路挟带而来,流到这里拐了个弯,水势慢下来,千万年才沉淀出的石英砂。
懂一点闽江旧事的人,站在这片白沙前,心里多少是会有些发紧的。上世纪末到本世纪初的那十几年里,闽江下游经历过一场近乎疯狂的采砂潮。一年江水带下来的沙不过两百万方,被抽砂船轰隆隆淘走卖去海外的,却有两千万方。下游的河床硬生生被掏深了四米,大目埕一带几百亩的沙洲,眼睁睁缩成了一小绺。后来禁令下了,采砂船散了,可被掏空的江底再也回不去——主河道深了,岸边水流变缓,细泥淤上来,芦苇疯长,原本白晃晃的光滩大都成了泥草地。
马坑村这六百多亩白沙滩,是那场浩劫里漏下来的幸存者。它没被抽干,也没被人工换过血,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村口,替早已被淘空的闽江,留住了最后一点体面。
看沙滩最好的去处,是江畔那座木构黛瓦的玉磬楼。四面透风,走上去,裹着水汽的江风便扑满怀。下午五点半往后,日头偏西,原本清冷的江面和白沙一并染上暖色,水退处留下的青灰沙痕,一道道弯着,像老树的年轮。泡上一杯茶坐着,耳边只有风声和极缓的水声。只是入冬后江风硬,坐久了,得把衣领子攥紧些。
风吹冷了,便转身往村里走。
村里有一处地方,和江边的沙一样,也是“留下来”的东西。那是一栋再寻常不过的乡间民房,挂着“白沙湾图书馆”的牌子。十几年前,村民林礼兴腾出自家屋子办起了它;老人走后,儿子林岳铿接着办。三万多册书,常常清早不到六点就开了门。当年叶氏先祖迁出的港头村,曾有出过进士的凤山书院;到了马坑,没有高门大院的书院了,却有这么一间早早亮灯的民房,周末总有周边的孩子跑来翻书。乡野里的文脉,从来不在纸面上,只要还有人肯腾出屋子、早起开门,那点火星子就算没灭。
穿过村子的,还有一条老旧的峰福铁路。从前这是福州出省的必经之道,如今客车几乎绝迹了,只剩货运列车还在跑。隔上一阵子,就能听见旧式火车碾过铁轨的声响,沉闷,迟缓,“哐当、哐当”地从村头滚到村尾。这条铁路没有给马坑村留下一座车站,火车每次来,都只是路过,把声音丢在村里,又自顾自地开走。
好在村子并不在乎谁路过、谁停靠。玉堂境、泰山府里的香火,正月十五照旧热闹,各管各的一方平安;山坡上的“脐橙52”,一到十月照旧把枝头压得低垂。秋冬时节进村,随手剥开一个刚摘的橙子,皮薄无核,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,甜得实在。
离开马坑往回开的时候,后备箱里搁着一箱脐橙,车窗外白沙镇的街景一晃而过。忽然觉得,马坑村最动人的地方,恰恰在于它的“未被惊动”。火车没有停下,抽砂船没有挖走,旅游开发的推土机也还没开进来。六百多亩白茫茫的沙地依然空着,干爽、松软,铺到水边,刚好够一个路过的人脱了鞋袜,去江风里走一遭。
在这个什么都急着被运走、被改造、被变现的年代,有一片沙还留在原来的江弯里,有一间民房还每天六点开门借书,这种“还在”本身,就像指尖没擦干的橙汁一样,让人心里生出一点踏实的甜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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