闽都在线
墓在宫后,宫后是一整面竹山。
走到西洋宫后头,脚步自然就慢下来了。青石板铺就的坪地上很安静,背后是鼓角岩密密匝匝的毛竹,风一过,竹叶簌簌地响。花岗岩砌的弧形挡墙抱住一方高台,台上端坐着一座八角形的石墓。墓不算大,直径三米来宽,底座一圈老石头上刻着八卦纹样,包浆深重,和周围新修的条石不是一个年岁的东西。台下左首蹲着一只石龟,脖子上系着一条红绸,背上驮着一块戴笠帽的石碑。须弥座正中嵌着青石浮雕,刻的是凤凰和牡丹,一看便知,底下睡着的是一位女子。
只是这位女子究竟是谁,罗源山里的人说了七百年,也没说出个准话。
塔里洋村的老人管这座宫叫西洋宫。西洋跟外洋没关系,不过是因为祠庙建在飞竹村西边的田洋里,庄稼人顺口叫出来的名字。宫里供着陈靖姑、林九娘、李三娘,闽地合称三奶夫人。陈靖姑是古田人,名动八闽的大神;林九娘是罗源本地的姑娘,名声不大出山,乡里人叫得亲,喊她“飞竹奶”,像叫自家一位早逝的姑婆。
要是去翻县志,墓里是谁,原本一清二楚。罗源最早的一部县志是明朝嘉靖年间的《罗川志》,里头写得明白:西洋宫供的是靖姑神,她的墓就在宫后,连江一带的人常来供奉,比别处的祠庙还灵验。到了崇祯年间修志,读书人大约亲自爬上西洋岭看过,留下一句很细的描摹:“墓形六角,镇以龟,小碑在焉。”再往后,康熙年间的县志干脆直接写成了“顺懿夫人墓”——顺懿夫人,是朝廷给陈靖姑的封号。从明嘉靖到清道光,两朝五修县志,白纸黑字,一脉相承,从头到尾只认陈靖姑一个名字。
可到了宫里,守宫的老人肖本钿会指着后山说,那是我们飞竹奶林九娘的墓。村里人口耳相传的,是另一桩心碎的事。相传林九娘本名林淑靖,生在唐代,八岁读书,十岁习武,十七岁回乡行医接生,后来跟陈靖姑、李三娘结成了异姓姐妹。陈靖姑脱胎祈雨殉难之后,林九娘在西洋设了师姐的灵牌,日夜哭奠,最后一口气没上来,哭死在灵前;也有人说,她是在外头那片田洋里绝食走的。不管是哭死还是饿死,罗源人认一个理:飞竹奶把命留在了这片田洋,宫后的墓,自然是她的墓。就连现行的《罗源县志》里,也把这一节收了进去,说西洋宫原是林九娘泣奠师姐、悲痛身亡的遗址。
真正让这桩旧案缠夹不清的,是一把元朝的石剑。清道光年间的县志记过,墓前插着一把石剑,剑身刻着六个字:“勒封淑靖真人”(也有资料写作敕封)。旁边一行小字,记着造剑的年月:元至治元年孟秋吉旦,公元一三二一年。造剑的是住庵道人林德福,剑背上还刻着李守真、林道永、余道拱三个劝首的名字,多半是当年凑钱办这件事的乡人。
偏偏就卡在“淑靖”这两个字上。按民间的说法,林九娘在元代延祐年间封过淑靖夫人,而陈靖姑追封淑靖,要晚到元统初年。一三二一年造的这把石剑,不早不晚,刚好夹在两个年份中间。有学者下过硬功夫考据,直言明清五部县志从没提过林九娘墓,是一九九七年重修立碑时,人为添上了一个“林”字;甚至有人怀疑林九娘根本没有其人,不过是妈祖林默娘在山里的影子。可转头去邻近的宁德,那里又立着一块《天仙圣母宫记碑》,碑上明明白白刻着:林氏圣母元君,罗源城内人,刺史林忱之女,名淑靖。
碑上有字,老人有口;旧志写陈,新碑刻林。你站在石龟跟前看那座墓,墓顶上不知是谁放了一束包着玻璃纸的鲜花,在灰扑扑的老石头上显得格外扎眼。
更有意思的是墓的形状。崇祯年间的县志明明写着“墓形六角”,今天摆在眼前的,却是规规整整的八角。上世纪六十年代,古墓废圮过,一九九五年春天台胞倡议重修,本地乡贤跟着出钱出力,用旧墓留下的八卦石重新砌了起来。是三百多年前的修志人数错了棱角,还是石头在倒塌与重砌之间,不知不觉换了骨相?连石头都能多出两道棱,何况一个留在风里的名字。
到了2007年,文物普查登记造册,官方名录上落笔为“塔里林九娘墓”。又过了十一年,西洋宫的信俗申报福州市级非遗,报上去的名字,却又是“陈靖姑信俗”。两边都没委屈,两边都留了名分。
好在山里的日子,从来不靠考据往下过。塔里洋村里住着一族姓蓝的人家,村里有罗源唯一一座清代蓝氏宗祠,江浙一带许多畲族蓝姓,都把根认在这里。畲家的祠堂和女神的道观挨得很近。清代道光到光绪年间,畲汉两族的百姓一起凑钱,把西洋宫扩到了八亩多地,里头稳稳当当供着一百二十七尊神像。当年重修扩建,宫门外的石刻牌坊、下马亭和长长的甬道,是畲族乡人蓝礼铨一个人掏钱捐出来的。
宫里如今还摆着一只道光丙午年的石香炉,算下来一百八十多年了,炉灰底下的火没有凉过。每年正月十五陈靖姑圣诞,罗源加上邻县,一百零八境的乡民涌进山谷请香火,挤得水泄不通;到了九月十五,台南庆安宫的进香团渡海过来,少则百人,多则上千——他们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顺着族谱摸过来,认定了这里是祖庙。每逢人多的时候,守宫老人肖本钿总爱补上一句:咱们这座宫,比古田临水宫还早建十二年呢。这话没处查证,听的人也只是笑笑,点点头,没人跟他较真。
从墓台往下走的时候,回头再看一眼那只系红绸的石龟。
七百年前那个秋天,道人林德福和那三个凑钱的乡人把石剑插进土里时,大概觉得事情已经办妥了。他们哪里想得到,几百年后的人会为了墓里住着谁争来争去。可争归争,无论是冲着威灵显赫的陈靖姑,还是念着重情重义的飞竹奶,人们进了同一道山门,穿过畲家人捐的牌坊,走到竹林下的石墓前,撩衣跪下、举香齐眉的样子,一模一样。
竹叶落在石坪上,扫净了又落。墓是谁的,早就不要紧了,反正是神明的;而炉里的香火,向来是所有人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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