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平话》
福州建城两千两百多年,城址未曾大移,名字却换过好几轮。冶城、子城、罗城、夹城……城墙一圈一圈向外荡开,地名也一层一层沉淀下来。有些字眼湮灭在史册的微尘里,有些却顽强地挂上街口路牌,日日被人念诵。
在这座城市的经纬之中,鼓楼、台江、仓山、晋安,这四个核心市辖区的名字,看似寻常,笔画间却各藏着一段山河往事。它们不是凭空而来的符号,而是由楼、台、仓、郡演化而来的活化石。
最先让人驻足的,是居于心脏位置的鼓楼。今天人们提起它,总先想到机关深院与繁华中轴,可这个名字的源头,不过是一座极其具体的建筑。
唐元和十年,城中心建起了一座报时的谯楼。铜壶滴漏在暗处滴答作响,更鼓与号角在晨昏交替时穿透云霄。城里的百姓不愿文绉绉地唤它“谯楼”,索性直呼其为“鼓楼”。一千多年间,它几经修葺,被尊为“全闽第一楼”,直到半个多世纪前因拓路而悄然隐退。楼早已不在了,但“鼓楼”二字却扎下了根,替全城的人长久守着那份关于光阴的记忆。
顺着鼓楼往南,地势渐平,江水忽近,便是台江。若论岁月的深浅,这里的余韵甚至比鼓楼还要久远。
早在公元前,闽越王无诸就在闽江畔的大庙山筑台祭天,留下了钓龙台的苍茫传说。后来五代闽王筑城,人们登临南城远眺,但见“有台临江”,江水与高台在烟波中互为映衬,于是有了“台江”,也有了“南台”。
这里曾是闽江最繁忙的码头,万棹齐聚,浪打中洲。王审知的城堞已随雨打风吹去,蔡襄观潮的矶头也难觅旧痕。大庙山上的高台早已隐入寻常市井,可江风浩荡如初,名字替那座消失的祭台,长久地站在了水陆交汇的前沿。
渡过闽江,目光便落在了南岸的仓山。如今绿树掩映的烟台山街区,在很久以前还是一座被称为“藤山”的江中孤岛。
改写它命运的,是一粒粒白色的盐晶。明代初年,朝廷在藤山北麓、闽江水滨设盐仓,统管八闽食盐的吞吐调度。自那以后,中洲以南帆樯林立,盐商汇聚成市,“盐仓前”的俗称渐渐替代了旧名,藤山成了“仓前山”,最终凝练为“仓山”。
如今漫步在龙潭路一带,偶尔还能从“盐仓巷”的斑驳牌坊间,嗅到一丝旧日光阴的咸涩。盐仓早已化为飞灰,但两字区名,却为明代江畔那座巨大的国家粮盐锁钥,在地图上永久保留了席位。
若说前三个名字顺着城池生长的脉络由近及远,晋安的来历,则像是一场穿越千年的奇妙回锋。
它是四个区里最晚挂牌建制的,内里却装着最古老的年号。西晋太康三年,晋武帝以国号冠名,在闽中首设“晋安郡”,让这片土地第一次拥有了中央王朝赐予的建制之名。
后来郡名沉没于隋唐更迭之中,隐入青史千余年,直到宋代开凿内河、近代萨镇冰重修桥梁,那段记忆才借由“晋安河”的粼粼波光重新被打捞泛起。到了上世纪末,新区借河命名,这个古老的西晋徽号,竟在一千七百年后不可思议地落回了现代人的邮寄地址上。
一楼守时辰,一台祭天地,一仓储民生,一郡载风云。
楼拆了,台平了,仓废了,郡撤了。物质的形体总会随时光消磨殆尽,但先民赋予山水的称谓,却在唇齿相传中获得了永生。它们嵌在每一次报站声里,印在每一张车票的抬头,让每一个生活于此的人,都能在不经意的回眸间,与千百年前的晨光暮色撞个满怀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