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苏
福州是没有秋天的。这话听起来像一句抱怨,其实是福州人的笃定。那段本该属于秋天的时光,被副热带高压牢牢占据着,热劲像一层贴身的旧衣裳,脱不掉、甩不开,连风都是黏稠的。
所以,当今年的秋天以一种清晰的姿态降临,我的惊喜几乎是慌张的。某一日清晨推开窗,空气里忽然多了一丝薄荷般若有若无的凉意,太阳升起后,那层灼人的“金甲”褪去了,换上了一袭温润的光袍,天蓝得让人心里发空,明晃晃的,干干净净。福州人管这叫“福州蓝”,它是这座城独有的底气——空气质量连续多年位居全国重点城市前列。可即便蓝天常在,那阵清凉的风,那种早晚温差拉开时皮肤酥酥的感觉,却是陌生的、久违的。
白露之后,秋分如约而至。老话说“白露秋分夜,一夜寒一夜”,我这才真切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。白天还端着夏的架子,到了夜里,凉意便从闽江水面漫过来,顺着街巷往人的衣袖里钻。更不用说那些高大的树木,榕树依旧绿得从容,只是叶子从夏日的翠绿转为沉稳的墨绿,阳光穿过疏疏密密的叶隙,筛落下来,不再是流动的“金液”,而成了固态的光斑,安安稳稳地躺在地上。福州的秋意,是藏在绿意里的。这座城市是名副其实的“千园之城”,森林覆盖率超过百分之五十,大小公园上千座。北方入秋,是万山红遍、层林尽染,而福州的秋天是在铺天盖地的绿色中,悄悄点缀出几笔颜色来。
我在一个周末的午后去了三坊七巷。南后街游人如织,那棵造型酷似心形的榕树前,人们排着队拍照。一棵寻常的古榕,因为一次偶然的修剪,便成了城市的新地标。这大概就是榕城的性格,不刻意、不声张。走在石板路上,两侧是白墙黛瓦的明清老宅,秋风穿过坊巷,把天光筛成一地碎金。我忽然想,福州的秋天之所以让人觉得珍贵,也许恰恰因为它短暂。越是短暂的东西,越让人愿意放慢脚步去看它一眼。
这个秋天带给我的,远不止眼前的风景。这些年来,福州的夏天越来越长、越来越热。有人说这是全球气候变暖的结果,也有人说是城市热岛效应加剧所致。无论原因是什么,一个不争的事实摆在面前:当人类过度索取、过度排放,自然的回应往往是沉默而猛烈的。高温、暴雨、极端天气频繁造访,何尝不是大地以一种无声的方式提醒我们——万物自有节律,逆之则乱,顺之则安。
老子说:“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。”这句话,从前我只当作书本上的哲学,如今站在榕城的秋风里,却忽然觉得它朴素得像一句农谚。春天播种,夏天耕耘,秋天收获,冬天储藏——祖先早已把这些规律编进了二十四节气里,教我们顺天应时,与自然共生。代代相传的习俗里,藏着与季节和解的智慧。
再往深处想,人自身何尝不是一个小天地?身体的节律、情绪的起伏,也遵循着某种内在的春夏秋冬。我的很多老友在单位工作了十几年,一直拼命往前赶,从不肯停下来,最后把身体熬垮了。他们后来跟我说,自己就像一辆从不熄火的车,跑了太久,连什么时候该保养都忘了。我听了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:这些年,我们这座城市也在学着“慢下来”——让道路为古树绕行;在一棵五百岁的古樟树前搭建旱桥以保护其根系;立法保护古树名木……一棵树尚且需要如此用心对待,何况是一颗心?
顺应,不是消极的妥协,而是清醒地认清规律之后的从容。秋风来了,就敞开窗子迎接;暑热未退,也不急躁焦虑,翻出秋梨炖一碗银耳汤,让身体慢慢跟上季节的步子。这是养生之道,也是处世之道。对于一座城市来说,绿色便是它的呼吸,是它对自然的敬畏,也是它得到的回报。
秋天好,可以在树下慢慢走。树上一把把气根垂下来,在微风里轻轻晃着,像是光阴伸出的手。标志性的榕树是福州这座城温柔的表情,它们安安静静地立着,不争春秋,却看尽了春去秋来。我想,人若能和它们一样,根扎得深,枝叶敞开,不急不躁——大概便能与这天地间的四季,相处得更从容一些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