潘郁灵
作为一个福州人，又是一个以语言为工作的人，在这样大的舞台上突然听见熟悉的乡音，总会有一点说不清楚的亲切。尤其当这种声音并不是作为某种“地方特色”被展示，而是自然而然地成为一首歌的一部分——我想，这大概就是乡音的意义。
我做了二十年的文学翻译，每天的工作就是把一种语言表达成另一种语言。翻译久了，我越来越觉得，语言并不只是传递意思的工具，一个词的轻重，一句话的节奏都带着属于它自己的生活。
语言也是一种故乡。
万妮达做的事情，在某种意义上也像一种“翻译”：她把福州话翻译成音乐，把福州人的生活经验翻译成更多人能够感知的声音，把一个具体的地方，带到更大的世界。方言未必需要被所有人听懂才证明它有生命力，一个人用自己的方言唱歌，让听不懂的人先听见它的节奏、声音和情绪，也许本身就是一种抵达。
福州话当然一直活在福州人的日常生活里，却不像粤语、闽南语那样拥有广泛的大众化传播。因此，当一个年轻人愿意用福州话唱歌，我所感到的，与其说是“为家乡争光”，不如说是一种很朴素的欣慰：原来这种声音也可以走得很远。
万妮达唱的“排尾后巷”没有“三坊七巷”那么著名，也不像“上下杭”那样已经成为城市名片。它是福州真实存在的一条巷子，存在于许多福州人的生活和记忆里。一个地方真正进入大众视野，也许并不需要先成为名胜。故乡原本就是由这些很小的东西组成的：一条巷子，一种腔调，一件旧式发饰，一句只有福州人听了才会会心一笑的话。
一个福州女孩，头上戴着旧时福州女性的“三条簪”，嘴里唱着福州话，唱着自己成长的后巷。一个属于过去的福州，一个属于今天的福州，就这样在她身上碰到了一起。
语言带着故乡走远，大概不需要多么隆重的仪式。只要还有人愿意说它，愿意唱它，愿意在另一个地方用它叫一声故乡，那一刻，故乡就还在你身旁。
一个福州人偶尔在很远的地方听见自己的乡音，大概就像在人群中忽然听见有人喊出自己的乳名。
你未必需要回答。
但你知道，那是你的声音。
